第三十五章 火場里搶膠片
25.74
黑布簾底下冒出的煙,先是細細一條,轉眼就貼着地面爬出來。
阿昌撲到牆邊拉電閘。紅燈滅了,暗房一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走廊應急燈從門縫漏進來,照到水槽里一層渾水。
許映夏一隻手按住B-17灰色膠片罐,另一隻手把藍色欠費收據塞進文件袋深處。火水味嗆得喉嚨發緊,她聽見烘片架在裡間碰響,第二卷還掛在夾子上。
顧硯舟的西裝被楊森浸濕,水順着袖口滴下來。他把濕外套遞給秦照,「蓋住頭。」
秦照把濕外套往肩上一搭,抓起門邊鐵夾,「我進去夾片,別跟進來。」
許映夏把勝利沖印袋撕開一邊,做成小口袋,又拿舊件登記複印紙墊住桌角,「夾下來先放這裡,別碰濕木板。」
阿昌急得跺腳,「你們弄壞片子也要賠!舊架子一整套三百五,膠片丟了我更賠不起。」
「開損耗收據。」許映夏被煙嗆得咳了一聲,「寫清楚火水入暗房,器材組在場。」
阿昌罵不出來了。
顧硯舟把牆邊砂箱踢開,裡面的黃砂結了塊。楊森拿鐵鏟砸碎,砂粒嘩啦撒在門口火水上。火苗被壓低,黑布簾上燒開的洞卻越卷越大。
阿昌跑去拿消防桶,桶底破了兩個眼,水剛接進去就往外漏。他急得把桶摔在地上,「舊樓撥款拖了半年,什麼都壞。」
許映夏把粉色夜間收據抽出來,壓在檯面干處,「撥款壞不壞,今晚先寫火水入場。」
秦照掀開黑布簾衝進去,濕西裝掃過門框,火星被壓下去一點。裡面傳來鐵夾夾住膠片的輕響,接着是他低低一聲:「別掉,別掉。」
門外保安還在喊:「十五分鐘過了,加時三十!不交我鎖門啦!」
楊森衝過去,塞給他三十,「開收據。」
保安被煙熏得直咳,「火都起了還收據?」
許映夏隔着煙喊:「不開收據,誰證明你收了錢?」
保安一邊罵,一邊在粉色本子上撕第二張收據,字歪得比上一張更厲害。
裡間忽然啪一聲,像玻璃裂開。阿昌抱頭,「看片機燈泡!三百五!」
顧硯舟用濕西裝另一隻袖子掃開門邊火苗,火水被布吸住,黑布簾燒出一個洞。秦照從洞後退出來,鐵夾上夾着一卷細細的舊膠片。
膠片邊緣捲曲,外圈沾了黑灰。許映夏用勝利沖印袋接住,手背被熱氣燙了一下。她沒有甩手,先把膠片送進阿昌找來的防潮罐。
「防潮罐二十。」阿昌從櫃底拿出小圓罐,聲音發虛,「這個要錢。」
顧硯舟看他。
許映夏從文件袋裡抽出顧氏給何伯換鎖后剩的找零,只有十一元。她把十一元放到桌上,「先收十一,差九元寫欠條,抬頭映夏霓虹傳媒。」
阿昌瞪着她,最後還是拿出欠條本,寫下防潮罐二十,實收十一,欠九。秦照咳着笑,「你連火場都要開賬。」
「燒了也有賬。」許映夏把欠條撕下。
後門傳來腳步聲,楊森追了兩步,撿回一張被水踩濕的電車票。票背面寫着一個傳呼號碼,末尾是728。白襯衫男人已經不見,只剩清潔火水桶倒在牆邊。
阿昌把火水桶踢遠,「我們器材組沒這種桶,台標都沒有。」
顧硯舟把桶蓋撿起來,蓋口有金鳳夜總會的粉色貼紙,貼紙邊緣被火烤卷。
楊森從後門跑回來,襯衫袖子濕了半邊,「人上了電車,車票掉在樓梯口。車尾往佐敦走。」
電車票已經被水泡軟,背面傳呼號碼只剩后四位清楚。許映夏把票夾進勝利沖印袋外層,不和膠片放一起。
顧硯舟看見她手背泛紅,抓過一塊幹淨紗布沾水,「先包。」
「膠片先包。」許映夏把手縮回去。
秦照把防潮罐蓋緊,罐邊還燙。他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在第二張粉色收據背面抄下一排邊碼:KODAK95-4。鉛筆尖被水汽泡軟,寫到最後一個數字斷了。
「九五年?」楊森問。
秦照沒答,先把鉛筆頭塞回口袋。
阿昌抱着活頁本跑出來,手上沾滿黑灰,「損耗登記現在寫,過後台里問起來,我不能一個人背。」
許映夏把防潮罐欠條、兩張粉色收據、藍色欠費收據排在檯面干處,「寫三樣:火水桶,黑布簾,烘片架第二卷。膠片暫由取件人保管。」
阿昌寫到取件人三個字時停住,「寫秦照?」
「寫映夏霓虹傳媒。」許映夏把公司圓章盒推過去,印泥盒蓋已經被煙熏黑,「章我蓋,責任我拿紙。」
阿昌看了顧硯舟一眼,低頭寫下去。紅章落在損耗登記角上,煙灰粘進印泥,圓圈邊緣糊了一點。
消防鈴終於響起來。樓上有人喊疏散,舊樓木門一扇扇被推開。保安拿着兩張收據,邊跑邊說:「夜間費我收了,火不是我放的!」
秦照把防潮罐舉到應急燈下,拇指撥開一點膠片邊。膠片邊緣有一排小字,他眯眼看了幾秒,臉色沉下來。
許映夏把B-17灰色罐和新防潮罐並排放進文件袋。兩張夜間收據、一張欠費藍聯、一張防潮罐欠條壓在罐子下面,紙角全是水汽。
「怎麼了?」顧硯舟問。
秦照把膠片邊重新收回罐里,「邊碼不像九一年的原片,像後來翻拷。有人把舊架上的東西換過。」
煙從樓梯往上走,警鈴聲越來越尖。許映夏低頭看勝利沖印袋,袋底沾着黑灰,取件號九一七一三還清楚。
顧硯舟替她把紗布纏到手背上,結打得不漂亮。許映夏把打結處壓平,免得勾破文件袋。
秦照又補了一句:「假片也要留着。翻拷的人沒把邊碼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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