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假膠片留了真紙條
25.35
消防車停在星港台舊樓門口,紅燈一閃一閃,把裝卸口照得像舞台。
保安趕人,「地下室清場,記者證也不準下去。誰再進去,消防來了問我。」
秦照咳得眼睛發紅,手裡還護着相機。許映夏把兩個膠片罐放進文件袋最裡面,外層是兩張粉色夜間收據和防潮罐欠條。紙被煙熏出焦味,摸上去發潮。
顧硯舟遞來一杯冰水,便利店貼紙寫兩元。許映夏喝了一口,手背紗布碰到杯壁,燙痛立刻冒出來。
「不能等明天。」秦照把相機包攤在裝卸口木箱上,「暗房封了,但我有手提觀片器。電池沒電。」
楊森跑去便利店,回來時拿着一板電池和一杯外賣奶茶。電池十六,奶茶六元,收銀條被雨水打濕。許映夏把收銀條接過來,夾到公司收據後面。
「你也記?」秦照看她。
「今晚每樣東西都能問錢。」許映夏把防潮罐推到他面前,「先看邊碼。」
手提觀片器亮起一小片白光。秦照把第二卷膠片拉出半寸,邊緣那排小字清楚起來:KODAK95-4。旁邊還有一串沖印廠批號,數字很新,墨色沒有舊片那種發黃。
他又把B-17灰色罐抱到燈下,沒拆封,只看外圈封條。灰罐封條上的膠已經發黃,章邊缺了一塊,紙面有潮斑。兩隻罐擺在一起,一個舊得發脆,一個新得發亮。
消防員從樓梯口過來,拿着夾板登記,「誰拿走地下室物件?姓名、公司、聯繫電話。」
許映夏把舊件取出登記複印件遞過去,「映夏霓虹傳媒,電話寫這個。兩隻膠片罐都在登記上。」
消防員看見她手背紗布,遞給她一張藥房小票,「樓上值班室有燙傷膏,五元一支,自己去買。」
顧硯舟要去買,許映夏把小票夾進文件袋,「等到戲院再買。現在五分鐘也值錢。」
顧硯舟看着那串字,「九五年。」
秦照點頭,「雨夜是九一年。這卷是後來翻拷,拿來放在舊烘片架上騙人的。」
阿昌站在門邊,臉上還有煙灰,「我說過,舊架子早沒人用。今晚有人故意掛上去。」
許映夏沒有碰膠片面。她用第二張粉色收據墊住片頭,把卷頭慢慢鋪開。膠片前端接着一小截白色片頭紙,片頭紙被膠水粘住,邊角燒焦。
片頭紙背面粘着一點老膠,老膠上有淡淡的紅印。許映夏把收據往上頂,紅印露出半圈,和灰色罐封條缺口位置差不多。
秦照壓低聲音,「翻拷的人拿過母片,剪片頭時留了舊膠。這個半圈章,不是九五年的。」
顧硯舟的手指停在灰罐旁邊,「母片在灰罐里?」
秦照搖頭,「也可能被換到別處。灰罐沒上機前,不要開。」
秦照拿鉛筆輕輕撥了一下,「別撕,撕了片頭會斷。」
顧硯舟低頭看。白紙上有藍色油性筆字,火燒掉了前面兩筆,後面還清楚:七排十三座。
裝卸口一時沒人說話。遠處消防員拖水管,橡膠輪碾過地面,發出沉悶聲。
許映夏把片頭紙下面的收據往前推半寸,讓秦照拍照。相機快門響了兩下,膠捲計數窗跳到二十八。
「懷山戲院還有座椅編號?」她問。
秦照說:「舊戲院都有。前排椅背銅牌,後排漆字。第七排十三座,在中間偏右。」
顧硯舟看向她,「保險柜被撬,暗房起火,他們想讓我們追膠片,不追座位。」
許映夏把「七排十三座」抄在藍色欠費收據背面,又把白色片頭紙卷回防潮罐。她寫得很小,旁邊壓着公司圓章的紅印。
裝卸口電話亭忽然響起來。保安罵了一句,沒人接。鈴聲一下一下,像催命。
楊森跑過去接,「喂?……何伯?」
他把話筒捂住,「戲院那邊有人開燈,何伯說觀眾席里有木板響。」
保安探頭過來,「電話也算公家線,講久了要收錢。」
許映夏把一元硬幣塞進電話亭邊上的回撥槽,硬幣咔一聲吞進去。她看着錶針,離八點半已經過了二十一分鐘,回油麻地至少還要十五分鐘。
她接過話筒,「何伯,看見誰?」
何伯的聲音在聽筒里抖,「看不清,兩個人,拿工具。第幾排我沒數,樓下燈壞了。許小姐,前排銅牌被撬了一塊。」
顧硯舟已經往車邊走。秦照把觀片器關掉,白光滅時,片頭紙上的藍字從許映夏眼前收回去。
阿昌追出來,「我的觀片器!」
秦照把觀片器還給他,又把電池板拆下,「電池我買的,先借走。」
阿昌張嘴要罵,許映夏把十六元電池收銀條舉給他看,「明天還你電池,或者開借用收據。」
阿昌被煙嗆得咳了一聲,揮手,「快走,別再燒我暗房。」
許映夏上車前,把B-17灰色罐和第二卷防潮罐分開放。灰色罐還封着,防潮罐外貼着欠九元的欠條。她把寫着七排十三座的藍色收據夾在兩個罐子中間。
秦照從相機包里抽出一張舊娛樂版報紙,揉成兩團,墊在罐子兩側,「路上別晃,膠片怕震,也怕熱。」
許映夏把冰水杯里的冰倒進空塑料袋,紮好口,放在文件袋外層。顧硯舟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煙味散出去。
楊森發動車子,油針壓在半格以下。他問:「顧先生,回戲院還是先送膠片去安全櫃?」
「戲院。」許映夏把七排十三座那張藍聯按在膝上,「有人已經在拆椅。」
她把十六元電池收銀條折小,塞到藍聯後面。
車門關上,楊森一腳油門。星港台舊樓的消防紅燈落在車窗上,像一排燒紅的座位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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