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一張周賬紙
38.18
廟街下午五點半,梁小滿把電費單拍在折桌上。
「二百三。」她用湯勺敲了敲單角,「許老闆,今晚再開燈寫賬,電錶不會看你剛贏三個月。」
許映夏把第一周周賬紙攤開,紙面剛畫好三列:收入、支出、收據編號。旁邊另貼一條窄紙,寫作廢欄。無名紙條被藥膏盒蓋壓在桌角,上面那句「周賬第一周,別遲」還發灰。
榮記梁發第一個上樓,懷裡抱着一疊舊戲院明信片。明信片是報攤老闆找小印刷鋪印的,三毛一張,邊緣裁得不齊。
「五十張,成本十五。」梁發把明信片往桌上一放,「我先擺榮記門口,賣唱片送一張,單賣五毛。」
許映夏翻開收據簿,「攤位試行費今晚先記十元,明信片銷售另記。你自己賣的,明晚交數。」
梁發掏出十元,嘴裡還嘀咕,「五毛一張都要交數,許老闆比唱片公司還細。」
「銀行比我細。」許映夏蓋章,收據編號寫映試零一。她把複寫頁撕下,貼到周賬紙第一行。
報攤老闆抱着木牌上來。牌子寫:買晚報換懷山舊票一張。舊票是何伯從售票窗底下翻出來的,背面蓋了一個小紅章,章邊缺口像被咬掉。
「我掛報攤邊,買一份兩元晚報換一張,限二十張。」報攤老闆把一把零錢倒在桌上,「先交十元。」
許映夏先數錢,再看票。二十張舊票里有一張角裂了,她拿紅鉛筆在周賬紙作廢欄寫:舊票一張裂角,不入換票數。
樓梯口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突然笑了一聲,「買報還要作廢欄?小公司真麻煩。」
梁小滿立刻探頭,「買不買面?不買別擋樓梯。」
男人買了一份晚報,掏兩元時袖口露出一截粉色火柴盒。火柴盒上印着金鳳夜總會。許映夏沒看他臉,只把晚報換票編號寫成映試零二,票角用夾子夾住。
涼茶鋪阿叔最後到。他提着一盞小燈泡,電線纏在手腕上,「夜班燈牌要亮,不亮沒人看。燈泡押金十六,電線我自己拉。」
梁小滿叫起來,「你從我檔口拉電線,電費算誰?」
阿叔把十六元押金放到桌上,「先押,今晚賣涼茶多了再補。」
許映夏把涼茶燈牌收據寫成映試零三,支出欄寫燈泡押金十六,收入欄先空着。她讓阿珍把小燈掛到樓梯轉角,燈一亮,綠色字「夜班少熬」貼在牆上,樓下幾個搬貨工抬頭看。
第一杯涼茶賣出三元。阿叔在樓下喊:「許小姐,三元開不開發票?」
「月底開總收據。」許映夏把三元寫進草稿欄,「今晚先記流水。」
戴鴨舌帽男人還沒走。他站在報攤邊,拿着換來的舊票翻來翻去,「你這張票沒寫銀行收件號,周賬能交?」
許映夏把圓章盒推到桌中央,「今晚是流水賬,周五交總表。你若要投訴,記得寫清楚你買的是兩元晚報。」
男人臉色一僵,把舊票塞進晚報里下樓。
晚九點,小閣樓熱得像蒸籠。周賬紙上已有六行:榮記十元、報攤十元、涼茶押金十六、涼茶流水三元、舊票裂角作廢一張、藥膏借款找回五元。
阿珍數鐵盒,「進賬三十九,押金十六不能花。能花二十三。」
梁小滿把電費單又推過來,「二百三。」
許映夏把電費單夾在周賬紙後面,「今晚記應付,不當支出。」
電話鈴在這時響起。阿珍接起,臉色馬上變了,「銀行找許小姐。」
許映夏拿過聽筒。女職員聲音很乾,「許小姐,今天有人遞投訴,說映夏霓虹周賬樣表沒有銀行收件編號,也沒有作廢欄格式。林經理讓你明天中午前送一份樣表到物業部。」
許映夏看了一眼桌角的無名紙條,又看周賬旁那條剛貼上去的作廢欄。
「有作廢欄。」她說,「明天送。」
掛電話后,梁小滿罵了一句,「他們盯得比電錶還勤。」
許映夏沒有罵。她把周賬紙重新攤開,在最上方加了一欄:銀行收件編號。阿珍拿尺壓着紙邊,手指被油墨染黑。
「沒有藍格紙。」阿珍小聲說。
報攤老闆從樓下遞上來一疊舊賬紙,「賣報社退下來的,背面幹淨。你先用,明天給我三份換票牌。」
許映夏把舊賬紙翻到背面,畫出新版樣表。收入、支出、押金、作廢、收件編號,五欄擠在一張紙上。梁小滿看得頭大,「銀行看得懂?」
「看不懂也要他們蓋收件章。」許映夏把無名紙條挪到新版樣表旁,「他們要格子,我給格子。」
樓下戴鴨舌帽男人還在報攤邊翻報紙。秦照不在,阿珍拿起小閣樓那台舊傻瓜相機,鏡頭蓋卻怎麼也摳不開。
梁小滿從湯鍋邊拿起一隻空碗,走到樓梯口,「先生,報紙兩元,站位另收茶位。」
男人把報紙一折,轉身走進人群。粉色火柴盒從他袖口掉出來,落在樓梯第二級。梁小滿彎腰去撿,被許映夏叫住。
「別用手。」許映夏拿收據夾把火柴盒夾起來,放進空信封。火柴盒裡少了三根火柴,盒蓋內側寫着一個小小的「周」字。
阿珍臉色又白了,「要不要傳呼楊森?」
許映夏看了一眼門后的傳呼號碼紙,「廟街收款台前不叫人。你去樓下叫榮記和報攤今晚互相看燈,誰關燈前都看一眼樓梯。」
阿珍跑下樓。幾分鐘后,榮記門口多掛了一隻舊唱片燈,報攤邊也亮了黃燈。兩盞燈照着後巷,小閣樓門牌下的陰影淺了一點。
許映夏把周賬紙折好,放進餅乾鐵盒。圓章盒壓上去時,樓下榮記唱片門口的明信片被風吹起,一張舊戲院外牆燈箱照片翻到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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