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每日交賬也要收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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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映夏回到廟街時,電話鈴正響到第三聲。
阿珍一手按着藥膏,一手接電話,聽了兩句就把聽筒遞過來,「銀行。」
女職員的聲音比上午還硬,「許小姐,物業部收到補充傳真。林經理要求你們試行期內每日五點前交流水短表,周五再交正式周賬。」
許映夏看了一眼鐵盒。昨晚可用二十三元,上午小巴三元八、複印兩元,剩十九元二角。試行登記費一百還貼在周賬紙角。
「每日短表怎麼交?」她問。
「傳真或送件。」女職員頓了頓,「傳真回執留底,周五一併交。」
掛了電話,梁小滿先罵,「他們當你開銀行分行啊?每日交,傳真不用錢?」
「要錢。」許映夏把新版周賬樣表壓到桌上,「錢寫支出。」
她把正式周賬拆成每日流水短表,只留四行:今日收入、今日押金、今日支出、作廢說明。阿珍在旁邊抄三份,抄到押金欄時手酸,甩了甩筆。
梁小滿把一張藍色複寫紙遞過來,「樓下點菜單剩的,別嫌油。」
許映夏把複寫紙夾進短表中間,一寫三份。第一份給銀行,第二份留小閣樓,第三份夾進餅乾鐵盒。複寫紙油斑沾到押金欄,阿珍趕緊拿手帕按。
「油也要留。」許映夏把手帕挪開,「周五交賬,油斑也能對上原紙。」
下午四點二十,榮記門口賣出十二張明信片,單賣五毛,合六元。報攤換票出七張,晚報照舊兩元一份。涼茶鋪夜班還沒開,只先掛燈。
許映夏把六元明信片流水寫進短表,報攤換票只寫數量,不把報紙錢寫成映夏收入。梁發不樂意,「我門口幫你賣,報紙又不分你。」
「你的歸你,我的歸我。」許映夏把榮記六元收進鐵盒,「銀行要看我這份,不看你唱片鋪。」
四點三十五,她帶着短表跑到街口公共傳真鋪。傳真鋪老闆戴老花鏡,牆上貼着價目:本地傳真六元一頁,複印一元六角。
許映夏把短表遞進去,「一頁,發滙豐物業部。」
老闆伸手,「六元,先錢。」
許映夏從零錢袋裡數出六元。十九元二角變成十三元二角。傳真機吱吱響,紙慢慢吞進去,吐出一張回執。
傳真鋪里還有個證券行跑腿,抱着一疊報價單催老闆,「我這邊收市前要傳中環。」
老闆把許映夏那頁按住,「先來先發。六元也是錢。」
機器響到一半忽然停住,紅燈閃。老闆拍機身,「物業部佔線。」
許映夏看牆上的鐘,四點三十九。她把牛皮袋擱到櫃檯上,手背紗布擦過玻璃,燙傷處又疼起來。
四點四十一,線路接通。機器重新吞紙,短表邊角被卷出一道皺。許映夏盯着紙進去,直到最後一個圓章紅印也被吞掉。
回執上有時間:下午四點四十二。發送號碼是滙豐物業部,旁邊又跳出一行來電顯示,后四位0918。
許映夏把回執拿在手裡,「這個0918是什麼?」
老闆推了推眼鏡,「傳真線轉接。有些公司用總機轉,來電顯示會跳源頭。」
她把0918抄到短表背面,又在支出欄寫:公共傳真費六元,編號映試零五。回到小閣樓時,阿珍正把報攤舊票用夾子夾成二十張一疊。
「發出去了?」阿珍問。
許映夏把回執貼在周賬紙旁,「四點四十二,有回執。」
梁小滿從樓下端湯上來,「我剛看見那個鴨舌帽男人又在街口打電話。榮記把唱片燈開了,他沒往樓梯這邊來。」
榮記梁發在樓下喊:「明信片又賣兩張!」
「過五點了,記明天。」許映夏沖樓下回了一句。
梁發不滿,「錢今天收的。」
「傳真四點四十二發的,今天短表已經出門。」許映夏在草稿紙邊寫:五點后明信片兩張,入明日流水。她把這行用紅鉛筆圈起來,防止周五漏掉。
許映夏把金鳳火柴盒信封拿出來,和傳真回執放在一起。一個小「周」字,一個0918,兩個都不大,卻都能壓進賬本。
傍晚,涼茶鋪阿叔的夜班燈亮起來,第一小時賣了九杯涼茶,每杯三元。阿叔拎着二十七元上樓,手心全是汗。
「我這二十七要全給你?」他問。
「不全給。」許映夏開一張臨時流水條,「你交燈牌分成三元,剩下二十四是你的涼茶錢。」
阿叔立刻笑了,「這樣我日日交。」
她把三元寫入收入欄,燈泡押金十六仍在押金欄。每日短表底下多了一行:涼茶燈牌分成三元。
四點五十九,傳真鋪老闆忽然打電話到小閣樓,「許小姐,剛才有個號碼打來問你那頁短表發了沒。后四位也是0918。」
許映夏手裡的圓章停在半空。
老闆壓低聲音,「我以前給顧氏傳媒發過稿,那條舊線好像就是0918。你別說我講的,我還要做生意。」
「哪一年?」許映夏問。
老闆在那頭翻抽屜,紙張嘩啦響,「九一年到九二年最多。顧氏傳媒項目部常傳戲院海報校樣,傳真紙抬頭有個小山標。後來換線,舊號閑了。」
許映夏把顧氏傳媒、小山標、九一年寫在回執背面。圓珠筆油快沒了,最後一橫斷開,她又描了一遍。
許映夏把「顧氏傳媒舊線」六個字寫在回執背面。樓下廟街燈一盞盞亮,榮記唱片燈和報攤黃燈互相照着樓梯口。
她把回執折好,塞進餅乾鐵盒最上層。圓章盒壓下去時,傳真紙還帶着一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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