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舊檔櫃B要三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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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德輔道中的舊樓,門口鐵閘開了一半。
許映夏把葉文輝律師樓藍章複印件攤在掌心,藍章下面那行小字被汗浸得發軟。保安坐在窄桌後面,手指敲登記簿,「找哪間?」
她抬頭看牆上的銅牌。七樓原本該掛葉文輝律師樓,銅牌位只剩兩隻螺絲眼,新牌寫着:金利打字影印,傳真、過膠、公司章。
「七樓。」她寫下映夏霓虹四個字,把預約號那半頁壓在周賬本里。
舊電梯上去時,鐵門一路響。七樓走廊堆着兩箱複印紙,一個短髮老闆娘正拿尺裁名片,玻璃窗后貼着價目:黑白複印一元,舊租戶查名簿五元。
老闆娘看見她手裡的舊函複印件,眼皮抬了抬,「葉律師早搬走啦,舊名簿要收錢。」
許映夏從牛皮袋底摸出那六元六角。六元是廟街三家湊的明日傳真備用金,六角是郵票盒裡剩下的零頭。她把五枚一元硬幣推過去,「開收據,寫舊租戶查名簿。」
老闆娘笑了一聲,「小姑娘,查個地址也記賬?」
「公司錢。」許映夏把收據簿翻到新頁,「不記,晚上傳真費對不上。」
老闆娘這才從抽屜里拖出一本灰皮舊冊。冊角毛得像被水泡過,第一頁夾着幾張轉址卡。她蘸口水翻到一九九一年,指尖停在「葉文輝律師樓」一行。
舊冊上寫:葉文輝律師樓,七樓B室,九二年遷皇后大道中。後面貼着一張窄卡,卡上另有一行小字:舊檔櫃B,和生倉儲,灣仔駱克道,逢三下午四點前交保管費三十。
許映夏的筆尖停在「三十」上。
老闆娘把舊冊往回抽,「看完啦。」
「複印轉址卡。」許映夏說。
「一元。」老闆娘把手伸出來。
許映夏看着桌上的六角,又把壓在周賬本里的備用金紙條抽出。她從硬幣里推最後一枚一元過去,「複印也開收據。」
複印機吐出白紙,轉址卡被印得發黑,但和生倉儲四個字清楚。老闆娘撕收據時,樓梯口傳來皮鞋聲。
一個穿藍西裝的年輕男人進門,手裡拿着顧氏秘書室信封,「金利是不是有舊租戶名簿?我們查葉文輝律師樓舊轉址。」
老闆娘的手頓住。
許映夏把剛復好的轉址卡放進周賬本透明頁,透明頁另一面壓着清機清單複印件。她沒有抬頭,只把查名簿收據推回去,「麻煩加一句,按舊名簿提供轉址卡複印,舊冊未交出。」
老闆娘看向藍西裝,「你們顧氏又來?」
藍西裝皺眉,「又?」
許映夏把圓章盒打開,章沒有蓋下去,只露出映夏霓虹四個字。老闆娘立刻拿起圓珠筆,在收據背面補了一行:舊冊留店,不外借。她又蓋了金利影印的藍章。
藍西裝伸手要看桌上的舊冊,「我們秘書室付錢。」
老闆娘把舊冊啪地合上,「查名簿五元,複印一元。前一位已經查完,舊冊不外借。」
許映夏把六角零錢攥在手裡,沒往門口走。她指了指櫃檯上的電話,「和生倉儲電話幾號?」
老闆娘撕下一張便條,寫了七個數字,「打電話兩角一分鐘,別講久。」
藍西裝的目光落到她周賬本上。許映夏把透明頁往下翻,預約號被收據邊壓住,只露出和生倉儲地址。
電話接通得很慢。那頭女聲帶着算盤珠子聲,「舊檔櫃B?要預約號。」
許映夏念:「YW-91-617-B。」
算盤聲停了一下,「櫃還在。今天周三,四點前交保管費三十,拿舊函複印件和登記人印章。四點后,舊託管方可辦轉移。」
「舊託管方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聲,「葉文輝律師樓,顧氏傳媒項目部。兩個章都在舊卡上。你帶錢來。」
老闆娘敲玻璃,「一分鐘。」
許映夏把兩角放下,便條背面已經寫滿:和生倉儲,灣仔駱克道,四點前三十,舊函複印件,登記人印章。她剩下四角。
藍西裝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紅色便簽,「小姐,你姓許?」
許映夏把電話便條夾進周賬本,「查名簿收據寫我公司名。要問,問收據。」
老闆娘把舊冊塞進櫃檯下面,鑰匙一擰,「顧氏要查也一樣排隊,五元。」
藍西裝臉色沉下去,掏錢時多看了許映夏一眼。
她抱着牛皮袋下樓,鐵電梯停在三樓不上不下。她走樓梯,腳底每下一階,周賬本里那張轉址卡就輕輕硌一下。
樓下街口巴士站貼着到灣仔的路線,車費兩元四角。許映夏掌心只有四角,五點前還要把每日短表傳真給銀行。
她把四角放進郵票盒小格,又在查名簿收據背後寫:今日四點前,倉儲三十;今日五點前,傳真六。
街對面,一輛顧氏灰色房車慢慢滑過。車窗沒有降下,後座露出一隻裝着秘書室信封的手。
藍西裝跑腿很快從舊樓出來,站到電話亭旁邊。他背對馬路,聲音被電車鈴聲切碎,「許小姐已經複印……金利不借舊冊……和生倉儲四點……」
許映夏沒有回頭。她在報攤玻璃上看見自己的影子,汗貼着鬢角,牛皮袋口露出周賬本一角。她把轉址卡從透明頁抽出,塞到周賬本中縫,又把金利收據單獨夾到郵票盒下層。
電話亭里,藍西裝又說:「她手上沒錢,應該去不了灣仔。」
報攤老闆娘抬頭看她,「小姐,要不要打電話?本地一元。」
許映夏把四角攤在掌心,搖了搖頭,「不打。」
她從報攤買不起的晚報頭版下抽回視線,頭版邊欄印着股價和樓價。紙很白,四角很輕。她把四角重新扣進郵票盒,蓋子按響一聲。
許映夏把轉址卡壓到周賬本最底下,沿着德輔道中往碼頭方向走。和生倉儲那行字隔着透明頁,黑得像剛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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