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三十元讓顧氏先墊
44.55
德輔道中的街鍾指向三點二十。
顧氏灰色房車從她身邊滑過去，車尾一晃，很快拐入灣仔方向。許映夏站在電車路旁，手心裡四角硬幣被汗黏住。
電車到灣仔一元二角，她坐不起。
她把牛皮袋換到另一隻手，沿着電車軌往前走。九月的太陽曬在樓牆上，玻璃幕牆亮得刺眼，街邊西裝男拎着證券行午飯盒從她身邊擦過。
周賬本壓在懷裡，裡面有金利影印收據、轉址卡複印件、舊函複印件。每走一段，郵票盒裡的四角就響一聲。
和生倉儲在灣仔駱克道後街，門面很窄，鐵閘上掛着黃牌：逾期舊櫃，四點前繳費。櫃檯後面的掛鐘指向三點五十四。
許映夏推門進去，額頭汗順着鬢角往下落。
櫃檯女職員正在數票據，「舊檔櫃B？」
許映夏把舊函複印件攤在玻璃檯面上，「預約號YW-91-617-B。」
女職員拿卡箱，抽出一張舊卡。卡邊發黃，B字被紅筆圈住，「錢呢？三十，四點前。過鍾我們按舊託管方申請辦轉移。」
許映夏沒有把四角拿出來。她把金利轉址卡複印件放到舊函旁邊，「我先到櫃檯，先登記。」
女職員看她的鞋，鞋頭沾着街灰，「登記不頂錢。」
玻璃門叮一聲。藍西裝跑腿喘着氣進來，手裡仍是顧氏秘書室信封，信封口露出一張紅色申請紙。
「顧氏傳媒項目部舊櫃轉移。」他把信封拍上台，「三十我們付。」
女職員立刻伸手，「現金。」
藍西裝掏出三張十元鈔票，推得很快，「櫃給我們。」
許映夏的筆比他的手先落下。她在和生倉儲空白收據抬頭處寫：B櫃保管費。又把舊函複印件的預約號壓在收據邊，「錢可以收，收據要寫清楚，保管費，不是轉移費。」
藍西裝瞪她，「你沒錢。」
「你有錢。」許映夏把筆遞給女職員，「你付，就讓你名字上收據。櫃能不能轉，看登記人印章。」
女職員拿着三十元，眼睛在兩邊轉。她也怕麻煩，扯過收據本寫：收顧氏秘書室代付舊檔櫃B保管費三十元，B櫃暫停轉移，待預約號及登記章查驗。
許映夏盯着「暫停轉移」四個字，等女職員蓋上和生倉儲藍章，才鬆開壓住舊函的手。
藍西裝伸手搶收據，「錢我付的。」
女職員把收據壓在玻璃下，「倉儲留底。付款人副本給你，查驗副本給這位許小姐。」
藍西裝把顧氏秘書室信封往前推，「副本寫顧承業秘書室。」
女職員停筆，「付款人剛才說顧氏秘書室。」
「一樣。」藍西裝說。
許映夏把金利影印收據背面那行「舊冊留店，不外借」露出來，輕輕壓在櫃檯邊，「金利舊冊寫的是顧氏傳媒項目部，和你這張信封也不一樣。」
女職員把眼鏡往鼻樑上一推，翻出舊卡。舊卡角上有兩枚舊章影，一個小山標，一個葉文輝藍章。她拿紅筆在收據副本上圈了一下，「付款人按來款信封，顧氏秘書室。不能寫顧承業秘書室。」
藍西裝的下頜繃住。櫃檯後面的小風扇嘎嘎轉，三十元鈔票被收進鐵夾，夾子啪一聲合上。
許映夏接過副本，先看章，再看時間。三點五十八。
藍西裝把紅色申請紙攤開，紙上印着顧氏秘書室，下面寫：舊傳媒項目部資料移交，申請轉移B櫃。
女職員把紅紙推回去，「缺登記人印章。舊卡上兩個章，一個葉文輝，一個顧氏傳媒項目部。你這個秘書室章，不同。」
藍西裝臉色紅了，「顧氏都是顧氏。」
女職員指牆上價目表，「我們這裡只看舊卡。要吵，先補文件。」
倉儲工人從後門探頭，「B櫃還拖不拖？四點過了，我要上鎖。」
女職員看一眼掛鐘，分針壓過十二。她在查驗紙上又蓋一個小紅章：已繳費，暫存。紅章正好壓在B櫃號旁邊。
許映夏把查驗副本夾進周賬本，夾得很平。四角硬幣還在郵票盒裡，她沒多看一眼。
許映夏把映夏霓虹圓章盒放在檯面，卻沒有打開，「我也不是登記人，我只申請查驗預約號和舊函複印件。櫃先不要轉。」
女職員的臉色緩了些。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塊小銅牌，牌上刻着B-舊檔。背面貼白紙：臨時查驗，五點前。
「查驗十五分鐘。」女職員說，「複印每張兩元，傳真六元一頁，櫃內東西不能帶走。要開櫃，簽這個。」
許映夏看着價目表上「傳真六元」，四角硬幣在郵票盒裡輕輕碰了一聲。
她在查驗登記紙上寫公司名，寫到電話一欄時，把小閣樓號碼抄得很慢。藍西裝站在旁邊，眼睛跟着她的筆走。
「許小姐。」他壓低聲音，「你沒有錢複印，也沒有錢傳真。把舊函副本給我，顧氏可以不追你今天在十六樓拿紙。」
許映夏把筆帽扣上，「你剛才三十元已經追進倉儲收據了。」
女職員把小銅牌遞過來，「去後面，三號倉門。鍾到五點，牌要還。」
倉儲後門一開，一股紙霉味撲出來。裡面一排排鐵櫃貼着舊標籤，工人推着矮梯車，車輪吱呀響。
藍西裝還想跟。女職員伸手攔住他，「付款人不能進查驗區，除非有舊章。」
許映夏把B-舊檔銅牌握在掌心，掌心裡三十元沒有一分是她出的，周賬本里卻多了一張暫停轉移副本。
三號倉門內，工人把矮梯停在最里排。鐵櫃B在第二層，鎖眼貼着一小片紅蠟。
女職員拿鑰匙過來，「開櫃前講明，複印兩元一張，傳真六元一頁。」
許映夏把四角放進郵票盒最裡面，伸手按住周賬本空白頁。
鐵櫃門咔噠一響，裡面露出一隻灰色舊檔袋。檔袋封口上，蓋着葉文輝律師樓和顧氏傳媒項目部兩個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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