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五點前的代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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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生倉儲門口的掛鐘跳到四點三十九。
藍西裝跑腿抓着電話筒，聲音壓得很低，「她抄了目錄，沒錢傳真。對，只有四角。」
許映夏從櫃檯邊走過，郵票盒在牛皮袋裡輕輕響。她沒有去看電話，也沒有去看藍西裝。
駱克道口有一間滙豐灣仔分行，綠色招牌在街角，被巴士尾氣熏得發暗。門口保安已經把一邊玻璃門合上，門內人龍剩下半截。
「快收櫃。」保安攔住她。
許映夏把周賬本翻開，藍色臨收編號YMT-95-0919-A壓在最上面，「滙豐物業部臨收件，每日短表五點前。外部傳真六元，我申請內線代傳。」
保安看不懂編號，只看見滙豐藍章，手鬆了一點，「排臨櫃。」
她進門時，牆上電子鐘四點四十三。櫃檯前一個太太還在數存摺，一個中年男人抱着支票簿同櫃員吵利息。許映夏站在隊尾，把周賬本架在手臂上，開始寫每日短表。
今日支出：舊租戶查名簿五元，金利轉址卡複印一元，和生電話兩角。
今日現金餘額：四角。
今日代付款：顧氏秘書室代付舊檔櫃B保管費三十元，非映夏現金收入，倉儲收據附后。
今日查驗：目錄摘錄一頁，未取件。
筆尖寫到「非映夏現金」時，藍西裝追進分行。他領帶歪了一點，手裡拿着付款人副本，「那三十是顧氏內部款，你不能寫進銀行短表。」
隊伍里幾個人回頭看。
許映夏把倉儲查驗副本展開，放在隊伍隔欄的鐵杆上，「付款人寫顧氏秘書室，收款人寫和生倉儲。短表寫代付款，沒寫收入。」
藍西裝伸手要抽紙。保安馬上按住隔欄，「先生，銀行內別搶文件。」
許映夏把紙收回，繼續寫。她把四角零錢也寫進去，四角兩個字旁邊留了一個小小的空格，等櫃員蓋章。
臨櫃叫到她時，電子鐘四點五十一。
櫃員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看見每日短表第一反應是搖頭，「我們不是物業部，這裡不能收廣告公司文件。」
許映夏把藍色臨收編號推過去，「物業部昨天收過周賬樣表，編號在這裡。今天短表只求內線代傳，不求你們審核。」
櫃員看編號，又看她手背上被曬出的紅印，「你沒有賬戶？」
「沒有。」許映夏把金利收據、和生倉儲暫停轉移副本、查驗摘錄並排放好，「但臨收件是滙豐物業部發出的要求。外部傳真要六元，我只剩四角。請你按臨收編號入內線。」
藍西裝在旁邊冷笑，「她沒賬戶，憑什麼用滙豐內線？」
櫃員抬頭，「先生，你辦業務嗎？」
藍西裝把顧氏秘書室信封掏出來，「顧氏。」
櫃員指另一個窗口，「公司戶排那邊。」
公司戶窗口前排着兩個拿支票箱的會計，藍西裝看了一眼隊伍，臉色更難看。他從信封里抽出一張小便簽，壓到櫃檯邊，「請一併傳顧氏更正說明。」
便簽上寫：舊檔櫃B保管費屬顧氏內部墊支，與映夏霓虹無關。
許映夏把自己的短表往回收半寸，「更正說明沒有倉儲章，也沒有付款人副本編號。」
櫃員夾起那張便簽，看見上面只有顧氏秘書室四個字，沒有銀行編號，便放回藍西裝面前，「非臨收編號文件，不代傳。」
許映夏壓住短表邊角，等櫃員把視線收回來。櫃員拿起電話，撥了四個內線號，「物業部？灣仔櫃檯，有YMT-95-0919-A，每日短表代傳。對，四點五十三。」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櫃員取過一張內線傳真紙，「一頁短表，一頁附件目錄。超過兩頁要收費。」
許映夏立刻抽掉金利收據，只留下短表和倉儲暫停轉移副本。查驗摘錄她折小一半，用回形針夾在短表背後，「目錄不傳真，明天交紙本。」
櫃員看她一眼，沒多說，把兩頁紙送進內線傳真機。
傳真機開始吞紙。電子鐘四點五十五。
第一聲撥號沒有通，機器吐出短促忙音。櫃員皺眉，又按重撥。許映夏看着電子鐘從四點五十五跳到四點五十六，手心貼着周賬本邊，紙角被汗壓彎。
藍西裝低聲笑了一下，「過鍾了。」
第二次撥號接通，傳真機細細尖叫，紙頁一點點往裡吃。櫃員伸手按住紙頭，免得回形針卡住。短表先過去，倉儲副本跟着進去，頁面上的「顧氏秘書室代付」被機器燈照得一明一暗。
藍西裝站在她身後，忽然低聲說：「許小姐，明天銀行看到顧氏代付，顧副董會問你。」
許映夏看着傳真機吐出的第一張回執，「讓他問收據。」
第二張回執出來時，櫃員在短表副本上蓋了灣仔分行代傳章，章下時間四點五十七。
櫃員又拿出一個小圓章，蓋在回執背後：內線已送，不收現金。印泥偏紫，剛好壓住傳真費一欄的空白。
許映夏等印油幹了，才把副本收進周賬本。外部傳真費六元沒有花，四角還在郵票盒裡。
櫃員又遞出半張物業部回條，紙頭從內線機里卷出來，邊角熱得發彎。上面寫：已收每日短表。明早九點，廟街燈牌及收款台現場核看。周五正式周賬照舊。
藍西裝也看見了「廟街」兩個字，臉色變了一下。
許映夏把回條夾在短表後面，抬頭問櫃員，「明早來幾個人？」
櫃員搖頭，「物業部只回這半張。」
保安開始拉門，鐵鏈嘩啦響。許映夏走出分行，天色壓低，巴士站廣告燈一盞盞亮起來。
她站在街角，摸了摸牛皮袋裡的周賬本。明早九點，銀行要看燈牌和收款台。廟街那邊，榮記的明信片盒、報攤舊票牌、涼茶燈泡，全要在九點前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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