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九點燈牌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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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街早上八點二十,卷閘門還沒有全開。
許映夏把滙豐物業部半張回條壓在收款台玻璃下面,回條上「明早九點」四個字正對着街口。郵票盒打開,裡面只有四角。
梁發提着一袋菠蘿包經過,看到她的臉色,把袋口往旁邊挪,「許小姐,吃一個?」
「先不開食物賬。」許映夏把榮記明信片盒擺到檯面左邊,「銀行看完再吃。」
梁發嘖一聲,把菠蘿包放到自己攤上,轉頭把懷山戲院明信片一張張立起來。盒底貼着小紙:五角一張,榮記代售,映夏收三成。
報攤老闆把舊票牌掛上去,紙牌被夜露打皺。許映夏拿夾子夾平,在旁邊寫:完整八張,裂角二張,裂角只作樣,不換報。
「寫裂角?」報攤老闆小聲問,「客人看見嫌晦氣。」
「銀行要看作廢欄。」許映夏把裂角票單獨夾進透明袋,「嫌晦氣,也比賬上少兩張好。」
涼茶鋪阿叔搬出小燈泡,燈泡線繞在竹竿上。押金十六元的收據被他夾在藥材罐旁邊,邊角已經捲起。
許映夏把收據取下來,重新貼到燈泡木架背面,「押金在這裡,燈牌分成另寫。今天核看,只看押金、燈泡、收款口。」
九點差五分,街口來了兩個滙豐物業部職員。一個姓林的女職員拿夾板,另一個男職員背着黑皮公文包。兩人還沒走到收款台,姚曼青先從一輛的士下來,墨鏡推到頭頂。
「許小姐好忙。」姚曼青看着收款台,「顧氏替你付三十元倉儲費,銀行不該看看?」
許映夏把灣仔分行代傳章副本放在夾板旁,「已經傳。非現金代付行,倉儲收據附后。」
林職員沒有接姚曼青的話,先看回條編號,「YMT-95-0919-A?」
「這裡。」許映夏把周賬本翻到藍色臨收頁。
林職員用鉛筆在夾板上打勾,「先看燈牌。」
涼茶阿叔立刻擰開小燈。早晨天光里,燈泡亮得不算刺眼,黃光卻把「懷山夜涼茶」四個字照出來。男職員蹲下看插頭,又看押金收據,「十六元押金,哪天收?」
許映夏指收據編號,「映試零三,第一晚。燈牌流水三元另入收入欄,茶水錢不進映夏。」
姚曼青站在旁邊笑,「茶水不進,燈泡進,顧氏又付倉儲。許小姐這盤賬好花。」
林職員抬頭,「姚小姐,我們按物業部回條核看。請不要擋燈。」
梁發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擦明信片盒。
男職員走到榮記攤前,拿起一張懷山戲院明信片。背面印油有點歪,價簽五角貼在右下角。「賣出多少?」
梁發搶着說:「昨日十二張,五點后兩張進今日。」
許映夏把周賬本推過去,「昨日十二張六元,五點后兩張一元寫在今日預收邊,不混入昨日短表。」
林職員看她一眼,在夾板第二格打勾。
報攤老闆把舊票袋遞過來,手有點抖。完整舊票八張,裂角二張,全部用細繩穿着。姚曼青伸手要摸裂角票,許映夏先把透明袋往林職員面前一放,「作廢樣張,不交易。」
林職員只隔着袋子看,「作廢欄有?」
「有。」許映夏翻到第一周周賬紙,作廢欄里寫着裂角舊票一張,又補了今早庫存:完整八,裂角二。
男職員終於走到收款鐵盒前,「現金餘額。」
街上安靜了一瞬。
許映夏打開郵票盒,把四角倒在檯面上。兩枚二角硬幣在玻璃上滾了一下,她用指尖按住。
「四角。」她說,「舊租戶查名簿五元、複印一元、和生電話兩角后餘四角。顧氏秘書室代付三十元在非現金行,不入鐵盒。」
姚曼青的墨鏡滑下來一點,「四角也做公司?」
林職員在夾板上寫了兩行,男職員把四角數完,點頭,「現金欄與短表一致。」
街對面,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站在報攤後面,指間夾着金鳳火柴盒。許映夏看見了,沒有轉頭,只把郵票盒蓋好。
鴨舌帽男人忽然走到報攤前,掏出一張二十元,壓在舊票牌下,「裂角的也給我,留個紀念。」
報攤老闆手一抖,看向許映夏。
許映夏把透明袋往後挪半寸,裂角票仍隔着膠袋,「裂角作廢,不賣。完整票換晚報,報攤收報錢,不收票錢。」
鴨舌帽男人笑了笑,「二十元買兩張爛票,許小姐還嫌?」
許映夏從收據簿里抽一張空白頁,放到二十元旁邊,「要買廣告位,寫姓名、檔口、用途。要買作廢票,銀行職員在這裡,問他們收不收。」
林職員把夾板翻回作廢欄,「作廢樣張不交易,現場記錄一項。」
鴨舌帽男人的手停了停,把二十元收回去。火柴盒在他指間合上,盒蓋小周字一閃,又被拇指按住。
林職員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小小的綠色核看貼,上面印着滙豐舊物業臨時核看。她撕開背紙,遞給許映夏,「貼收款台。周五正式周賬照舊,下午四點前。」
許映夏接過核看貼,貼在收款台右上角,避開映夏霓虹圓章印的位置。
綠色貼紙剛貼平,涼茶燈泡啪地閃了一下。阿叔緊張地看線。許映夏伸手壓住木架,「燈泡押金還在,線松就換線,換線開支另寫。」
林職員收起夾板,「明天正式周賬,非現金代付說明放第一頁。」
姚曼青轉身上車,車門關得很重。
梁發這才把那個菠蘿包遞過來,「現在能不能吃?」
許映夏看着收款台上的綠色核看貼,拿起菠蘿包,沒有咬。街對面的金鳳火柴盒合上了,鴨舌帽男人往後巷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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