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周五四點前那本硬皮夾
48.18
周五下午兩點，廟街小閣樓熱得像蒸籠。
許映夏把舊賬簿封皮拆下來，剪成一隻硬皮夾。梁發從榮記拿來針線，針眼太細，穿了三次才穿進去。
「打字店裝訂四元。」梁發蹲在門口扇風，「你省這四元，手要縫斷。」
許映夏把最後一針拉緊，「四元在現金欄里比我手值錢。」
硬皮夾里夾五欄周賬：收入、支出、押金、作廢、收件編號。第一頁是非現金代付說明，第二頁貼灣仔分行代傳章，第三頁是和生倉儲暫停轉移副本。
作廢票透明袋另夾在最後。裂角舊票二張平平貼着，旁邊寫：樣張不交易，現場核看已記。
三點二十，她抱着硬皮夾走進滙豐舊物業部。排隊號碼紙已經卷到七十八號，牆鍾分針壓在四上。
姚曼青坐在靠窗長椅上，手裡拿一份奧美森文件。她今天沒戴墨鏡，眼線畫得很細，看到硬皮夾就笑，「許小姐，四角現金也裝硬皮？」
許映夏沒有回她，把號碼紙夾到周賬封面。
林職員從後面小門出來，「映夏霓虹？」
許映夏站起，把硬皮夾遞過去，「第一周正式周賬，YMT-95-0919-A。」
林職員先看第一頁。非現金代付說明寫得很直：顧氏秘書室代付舊檔櫃B保管費三十元，付款入和生倉儲，不入映夏現金收入，不入收款鐵盒，附付款人副本及查驗副本。
姚曼青把奧美森文件放到桌上，「顧氏秘書室代付，說明映夏霓虹經營依賴顧氏。物業部還收？」
林職員翻到倉儲副本，指尖停在「B櫃暫停轉移」四個字上，「我們收周賬，不判股權。」
「但保險和保證金呢？」姚曼青把文件往前一推，「奧美森十二萬預報價已含保險建議，映夏這邊只有四角。」
許映夏把四角硬幣放進小紙袋，紙袋封口蓋了映夏霓虹圓章，「現金餘額四角，已與短表一致。保險另收核價單，請按單來。」
林職員抬頭看她一眼，把小紙袋夾回現金頁。
男職員取過硬皮夾，逐格核。收入欄里有榮記試位十元、報攤試位十元、涼茶燈牌流水三元、榮記明信片首日六元、五點后明信片一元。押金欄里寫涼茶燈泡押金十六元。
支出欄一格格排着：公共傳真六元，0918查冊五元，舊底單複印一元六角，測試傳真六元，金利查名簿五元，轉址卡複印一元，和生電話兩角。
男職員拿計算機按到金利那一行，「這裡沒有外部傳真六元？」
許映夏把灣仔分行回執翻出來，「內線已送，不收現金。」
計算機鍵聲停下。男職員在支出欄旁打一個小勾。
姚曼青的手指敲了敲奧美森文件，「作廢票誰能保證不賣？」
許映夏把透明袋推到林職員面前。裂角票被膠帶貼成十字，票面上寫作廢樣張。旁邊夾着廟街現場核看記錄，金鳳男人試買二十元那行被林職員鉛筆圈過。
林職員把透明袋收回，「現場已記。」
姚曼青又抽出一張奧美森保險建議表，表頭印着十二萬預報價，下面一欄寫保險建議由奧美森統籌。「正式周賬收了，保險不收，舊戲院大燈也不能掛。許小姐做半個燈牌給誰看？」
許映夏把建議表推回她那邊，「奧美森報價不是映夏支出單。」
林職員沒有接那張建議表，只從抽屜里拿出滙豐舊物業核價夾。夾子上貼着三種顏色的籤條，粉紅是保險，黃色是保證金，藍色是電工安全。
「本周只收周賬。」林職員說，「保險預繳另開核價單。」
男職員把硬皮夾翻到非現金說明頁，「這裡要補一句：顧氏代付不產生映夏對顧氏經營授權。」
姚曼青立刻抬眼。
許映夏從筆袋裡拿出藍筆，在說明頁末尾補上這句話。她沒有用修正液，直接另起一行，旁邊蓋映夏霓虹小圓章。印油壓到「授權」兩個字邊上，藍得很重。
男職員把補寫行吹乾，才繼續翻附件。附件頁里顧氏百貨櫃檯案例授權、公關部複印券、灣仔代傳章都按日期排着。顧氏百貨授權那頁寫着：授權展示，不代表顧氏承諾。
林職員看完，把顧氏百貨授權頁夾回去，「這句留着。」
四點差八分，硬皮夾被送進裡面。姚曼青看着牆鍾，臉上笑意淡了。
許映夏站在櫃檯外，手指按着牛皮袋繩。她沒坐。坐下去，裙擺會壓到口袋裡的郵票盒，四角硬幣會響。
裡面傳來打孔機咔嚓聲。硬皮夾邊緣多了兩隻孔，林職員把一條白棉繩穿過去，繩結打在封底。封底上貼着小紙：附件不得散頁。
四點差三分，林職員拿着硬皮夾出來。封面右上角多了一枚藍章：第一周周賬收件。下面一行編號：YMT-W1-0951。
「正式周賬已收。」林職員把硬皮夾推回，「下周繼續每日短表。」
許映夏等藍章印油干透，才把硬皮夾抱進懷裡。
林職員又遞來一張薄薄的粉紅單，「舊戲院外牆臨時保險核價。最低預繳二百八十，周一中午前。沒預繳，燈箱大燈不能掛，只有現有小燈核看。」
姚曼青把奧美森文件收回去，輕輕一笑，「二百八十，不是四角。」
許映夏把粉紅核價單夾到硬皮夾最前面，「周一中午前，我交收據。」
她轉身時，櫃檯玻璃上映出姚曼青的臉。姚曼青的笑還在，眼角卻沒動。
滙豐門外熱風撲面。許映夏低頭看粉紅單，二百八十四個數字印得很深。她把小紙袋裡的四角重新放進郵票盒，盒蓋一響，像給周末敲了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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