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二百八十從街邊湊
49.09
周五傍晚，廟街收款台前多了一張粉紅紙。
許映夏把保險核價單貼在綠色核看貼下面，旁邊另貼第一周周賬收件章複印件。三張紙排成一線，風一吹，粉紅紙角先翹起來。
梁發壓着紙角看，「二百八十，周一中午前？」
「只收意向金。」許映夏把收據簿攤開，「保險沒預繳前，不開大燈。小燈名牌位可退，寫清楚。」
榮記攤前先圍了兩個人。梁發把明信片盒拍到檯面，「榮記再放二十，周末兩晚，盒邊掛榮記小牌。」
許映夏寫收據：榮記周末小燈名牌意向金二十，保險未成可退，不含大燈。她蓋章，撕下黃聯給梁發。
梁發拿到黃聯，不急着走，反而把它貼在明信片盒內側，「客人問，我就翻給他看。不要講我私下塞錢。」
許映夏在存根上寫映保零一，旁邊畫一小格，標榮記盒邊。梁發看見那個小格，滿意地把明信片往裡推齊。
涼茶鋪阿叔把藥材罐上的零錢倒出來，硬幣滾了一圈，「我三十。夜晚燈泡照到杯架，字要寫涼茶，不要寫藥茶。」
許映夏在第二張收據寫：涼茶夜檔小燈名牌三十，燈泡押金另計。阿叔看見「押金另計」四個字，才把三十元紙鈔壓上去。
「押金十六還在我那裡。」阿叔又補一句。
「押金在押金欄，意向金在保險欄。」許映夏把兩張收據放成上下兩排，讓他看見編號不同，「押金不拿去交保險。」
報攤老闆抱着舊票牌過來，「我二十，牌位寫買晚報換懷山舊票。裂角那兩張不動。」
「裂角不動。」許映夏把作廢透明袋壓在收據簿旁，「舊票牌位二十，可退。」
三筆錢進信封，二十、三十、二十，合七十。郵票盒裡的四角仍躺在小格里，沒有混進去。
修鞋攤阿明探頭，「我沒大招牌，鞋油盒能不能掛小字？」
「小字十元起。」許映夏拿鉛筆在一張白紙上畫格，「鞋油盒旁邊一寸半，十元。修表鋪一寸半，十元。魚蛋檔兩寸，二十元。」
阿明掏十元，修表鋪老闆娘掏十元，魚蛋檔老闆用油手數出二十元。許映夏一張張寫，不讓油漬沾到收據聯。
魚蛋檔老闆把二十元吹了吹，鈔票上還帶着咖喱味，「寫魚蛋，不寫牛雜，我老婆看到要罵。」
修表鋪老闆娘把十元壓得很平，「我的字不要被魚蛋牌擋住。」
許映夏把白紙上的格子改成兩排，鞋油、修表在上，魚蛋在下，「先按錢數排大小，不按誰嗓門大。」
周圍幾個攤主笑起來。修表鋪老闆娘把黃聯收進腰包，魚蛋檔老闆低頭看自己油手，在褲邊擦了兩下才接收據。
錢到一百一十。
街尾順發電器的陳老闆來得最慢。他手裡拎着一隻舊插頭和一卷白電線，「我出一百二十。周末小燈要寫順發電器供線，不寫我包電工。」
許映夏把粉紅核價單往他面前推，「保險沒交前，只能寫供線意向，不寫電工合格。」
陳老闆點頭，「我怕人說我亂接線。」
她寫收據：順發電器周末小燈供線名牌意向金一百二十，保險未成可退，不代表電工安全簽發。陳老闆看了兩遍，才把一百二十放進信封。
陳老闆還不放心，拿鉛筆在自己黃聯背面寫：未拉新線。寫完抬頭看她，「這樣行不行？」
「行。」許映夏在他那行旁邊蓋一個小圓章，「你供線名牌，不供安全單。」
錢到二百三十。
藥房老闆娘從對面走來，手裡拿着一張五十元，「燙傷膏那次你寫了收據，我信你。藥房掛半夜，五十。」
許映夏抬頭，「藥房名牌只寫藥房，不寫藥效。」
「寫藥房。」老闆娘把五十元拍下。
藥房老闆娘看見她手背曬紅，從櫃檯里拿一小片膠布過來，「不要錢，貼手。」
許映夏沒有拿膠布，先把五十元夾進信封，收據蓋完章，黃聯遞出去。老闆娘把膠布貼到黃聯背面，「那算送黃聯，不算送你。」
二百八十齊了。
梁發在旁邊數第二遍，嘴裡小聲念，「二十、三十、二十、十、十、二十、一百二、五十。」
就在這時，鴨舌帽男人從後巷出來，金鳳火柴盒在指間轉。他放下一張五百元，鈔票新得發亮，「許小姐，保險錢我出。不用寫名，省事。」
收款台前靜了一下。
許映夏沒有碰那張五百。她抽一張空白收據，推到鈔票旁邊，「姓名，檔口，用途。」
鴨舌帽男人笑，「沒有檔口。朋友支持。」
「朋友支持不進保險信封。」許映夏把二百八十信封往後收，「無名錢不入賬。」
男人的手指按着五百，「你不是缺錢？」
「缺有名有收據的錢。」許映夏看着他，「五百要買廣告位，寫金鳳夜總會也可以。寫了，我收。不寫，拿走。」
報攤老闆倒吸一口氣。梁發把明信片盒往前一推，擋住半張五百。
鴨舌帽男人把鈔票往她面前又推一寸，鈔票角碰到保險核價單。許映夏拿起粉紅單，抖掉鈔票角，「核價單不沾無名錢。」
涼茶阿叔把燈泡木架往收款台邊一放，黃光照在五百元防偽線上。防偽線很亮，收款台前的人卻都沒伸手。
鴨舌帽男人臉色變了一瞬，收回五百，火柴盒蓋啪地合上，「許小姐有骨氣。」
「有賬。」許映夏說。
她把二百八十元一張張點進牛皮信封，封口刷漿糊，再蓋映夏霓虹圓章。圓章壓在封口中間，印油滲進紙縫。
信封面寫：舊戲院外牆臨時保險預繳二百八十，周一中午前交滙豐。下面貼八張黃聯編號。
梁發把菠蘿包遞過來，「這回能吃？」
許映夏拿起菠蘿包咬了一口。麵包已經涼了，甜皮掉在核價單邊上。她用手背把甜皮掃開，沒有讓它沾到保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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