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藍紙第一欄先填上
50.91
舊戲院圍板外,太陽曬得白鐵皮發燙。
許映夏把藍色電工安全單夾在硬皮夾最前面,補件號INS-TEMP-280-B露在左上角。圍板門口的保安攔住她,「安全帽押金二十。」
她打開郵票盒,裡面兩枚二角硬幣貼着盒底。
保安看一眼,「四角買不到帽帶。」
許映夏把顧硯舟簽過的安全服務補充單遞過去,「舊戲院施工現場,顧氏指定場景安全協助。安全帽借用,不入映夏現金。」
保安還在看字,楊森已經從裡面提了兩頂舊安全帽出來。帽殼有刮痕,帽帶卻是新的。他把其中一頂遞給許映夏,「顧先生說,只到施工線,不進收款台。」
許映夏接過帽子,先在周賬本邊寫:顧氏現場安全帽借用,未付現金。寫完才扣帽帶。
保安又遞出一本借用登記,「帽子壞了照價賠。」
許映夏在登記欄寫映夏霓虹傳媒,備註只寫施工現場借用。楊森要替她簽,她把筆往回一收,「你簽安全協助欄,我簽借用欄。」
登記本分成兩行,顧氏安全協助在上,映夏借用在下。保安看了兩眼,沒有再提押金。
圍板內腳手架貼着舊戲院外牆。小燈線從涼茶燈泡那一路臨時拉來,繞過一截木梯,盡頭掛着「待檢」紙牌。
姚曼青站在陰影下,旁邊兩名奧美森電工穿幹淨藍衫,工具箱上貼奧美森標。她遞來一張報價單,「舊戲院外牆大燈安全包,六百八。今天簽,周三前齊。」
許映夏看報價單,先看最下面的牌號欄。牌號欄空着。
「牌號先寫。」她把報價單推回去,「空牌號不進周賬。」
藍衫電工臉色不好看,「我們公司派人,牌號回公司蓋。」
「回公司蓋,回公司收。」許映夏把藍色電工安全單拿出來,「我今天只驗小燈線路。」
姚曼青把報價單又往藍紙上壓,「先貼上報價,銀行看見奧美森名字會快。」
許映夏把藍紙抽出來,藍紙邊角沒有沾到報價單,「銀行要電工牌號,不要奧美森名字。」
白帽見證員也看了報價單一眼,「牌號空着,我不見證。」
姚曼青輕聲說:「小燈能撐多久?大燈不掛,保險不擴,廣告位賣不出去。」
許映夏沒有接話。街口傳來一聲舊單車鈴,順發電器陳老闆推着一輛單車進來,後座坐着個瘦老頭。老頭下車時扶了一下工具袋,袋口露出一本皺巴巴的電工牌。
「馬師傅。」陳老闆說,「以前修戲院後巷燈的。」
馬師傅把電工牌攤開,牌面泛黃,號碼還看得清。他看一眼藍紙,「我只看小燈線。大燈箱那邊,沒開舊配電箱,我不簽。」
「小燈線先簽。」許映夏把藍紙攤在一隻木箱上,「電工牌號、現場試燈、物業見證,三欄分開。」
馬師傅沒急着寫字。他先把工具袋放下,取出一卷黑膠布和一隻小電錶。電錶外殼舊得發黃,指針卻靈。
「誰接的線?」他問。
涼茶阿叔從圍板外探頭,「我只接燈泡架,沒碰戲院箱。」
許映夏把涼茶押金收據和順發供線黃聯都放到木箱邊,「押金、供線、試燈,三張分開。」
物業見證員是個戴白帽的年輕人,手裡拿夾板。他看見楊森站在旁邊,先皺眉。許映夏把安全補充單翻到限制條款,「顧氏只作現場安全協助,不介入映夏經營及收款。」
白帽年輕人點了一下頭,「試小燈。」
馬師傅蹲到木梯旁,用電錶夾住兩根線。電錶指針輕輕一跳。他抬頭,「線皮舊,接頭還能撐小燈。不能上大燈。」
姚曼青身後的藍衫電工笑了一聲,「不能上大燈,簽了也沒用。」
許映夏把藍紙往馬師傅面前推,「藍紙第一欄寫小燈線路。」
馬師傅從工具袋裡拿出圓珠筆,先寫牌號,再寫順發介紹,舊戲院小燈臨時線。寫到臨時兩字,他停了停,「我不包夜裡亂接。」
「寫不包。」許映夏說。
馬師傅在備註欄加:只限現有小燈一組,不含外牆大燈。然後簽名。
白帽年輕人讓工人開電。小燈啪地亮起,白天里只見一團黃。電錶指針穩在小格里,沒有亂跳。
白帽年輕人在現場試燈欄簽字,蓋物業見證小章。章印不深,許映夏等他補按第二下,才把藍紙收回。
姚曼青看着小章,「只有小燈兩個字。」
「只有小燈錢。」許映夏把四角郵票盒輕輕合上,「大燈錢還沒收。」
馬師傅把電錶線卷回去,「大燈不是錢的問題。舊箱開錯,整條外牆都跳。」
姚曼青把奧美森六百八報價單捲起來,「許小姐拿小燈簽字,回去也只是小燈。」
「小燈寫小燈。」許映夏把藍紙夾進硬皮夾,「大燈等舊配電箱。」
馬師傅正好走到外牆邊。他用手電筒照一隻生鏽鐵箱,箱門上掛着舊銅鎖,鎖旁釘着一塊褪色白牌。
白牌上寫:懷山外牆配電,沈三一。
許映夏腳步停住。
馬師傅敲了敲鐵箱,「以前這箱子不歸戲院水電房,廣告組自己管。沈三一不來,沒人敢開。」
白帽見證員翻夾板,「現場登記冊沒有沈三一。」
馬師傅把手電筒往上移,照到箱蓋內側一條舊鉛封。鉛封上也有一個三一,像被鉗子夾過。「登記冊換了,箱子沒換。」
許映夏把周賬本里B櫃目錄摘錄翻到第三行。沈月蘭舊工牌影印及手繪圖,那一行藍章影壓得很淡。
她沒有把目錄給馬師傅,只把白牌上的三個字抄進藍紙背面:沈三一。
舊銅鎖被太陽曬得發黑。箱子裡面沒有聲音,外牆大燈還掛在半空,像一隻閉着眼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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