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七點鐘大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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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四十,舊戲院圍板外已經站了兩排人。
許映夏把滙豐白色回條的黃聯貼在圍板正中。黃聯上寫:今晚七點至九點公開試燈,不得收無名現金,不得臨時加燈,不得改線。
梁發抱着榮記明信片盒,站在安全線外,「我不賣,就抱着。」
「抱着也別喊價。」許映夏把零收款短表夾在硬皮夾里,「今晚現場收款先寫零。」
涼茶阿叔把燈泡木架放在自己腳邊,魚蛋檔老闆端着一碗魚蛋,被保安瞪了一眼,悄悄退到報攤後面。
七點差一分,馬師傅看電錶,白帽見證員看錶。楊森把安全線拉直,只在施工線外站着。
七點整,工人拉閘。
外牆那隻舊大燈先是一暗,隨後黃白光鋪開。光從腳手架縫裡落到街面,照亮懷山戲院剝落的舊牆。圍觀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聲浪。
梁發把明信片盒抱得更緊。盒面上的舊燈箱圖,和牆上亮起來的燈,終於不再只是印油。
許映夏看錶,在短表上寫:七點開燈。
一個背相機的年輕記者擠到前排,「小姐,拍張照,明天小欄。」
許映夏指黃聯,「拍燈,別拍收款台。採訪不收錢,登了報也不算廣告位。」
記者愣了一下,笑着退到安全線外,鏡頭對準燈罩。閃光燈一亮,白帽見證員皺眉,許映夏立刻補一句,「不對着電箱拍。」
大燈亮到第三分鐘,鴨舌帽男人從人群後面擠出來。他手裡拿一條紅布,布上印着金鳳夜總會,另一隻手夾着五百元。
「許小姐,掛十分鐘。」他把紅布往安全線上一搭,「五百,現錢。」
人群里有人起鬨。姚曼青站在對面車旁,沒有出聲。
許映夏把黃聯撕下一角,露出「不得臨時加燈」那一行,又抽出空白收據,「姓名,檔口,用途。」
鴨舌帽男人笑,「寫金鳳夜總會。」
「用途寫公開試燈期間臨時掛布條。」許映夏把筆遞給他,「寫完,我拿去問滙豐。今晚不掛。」
他的笑僵住,「收錢都不會?」
「會收。」許映夏把零收款短表推到他面前,「今晚這張表寫零。你這五百要進賬,明天另簽廣告位,不掛試燈線。」
白帽見證員走過來,看了紅布一眼,「安全線外。」
楊森把安全線往外拉半尺,紅布落到地上。鴨舌帽男人彎腰撿起,五百元被他攥出摺痕。
報攤老闆在後面小聲說:「金鳳也要排隊。」
許映夏沒有笑,只把黃聯重新貼平。
鴨舌帽男人還不走,指着記者,「他拍照不用錢,我掛布要錢?」
許映夏把記者那一欄寫進短表旁註:報刊拍燈,未收費,未給廣告位。寫完她把旁註給白帽看,白帽點頭。
「你也可以看燈。」她說,「不掛布。」
人群里有人低笑。鴨舌帽男人的臉沉下去,紅布被他捲成一團,塞回腋下。
七點半,幾個商戶也擠過來。修表鋪老闆娘想把自己的小字牌挪到靠燈的位置,魚蛋檔老闆說他二十元應當亮一點。許映夏把另一張白紙貼出來:試燈期間不調位,試燈后另約,按原收據。
商戶們看見「原收據」三個字,聲音低下去。
藥房老闆娘把黃聯拿出來問,「我藥房五十,明天能不能移高一點?」
「明天按收據重排。」許映夏把她的黃聯角撫平,「今晚不動。」
藥房老闆娘收回黃聯,反而幫她按住那張白紙,免得風吹起。
燈光照在舊牆上,牆皮一塊塊起翹。馬師傅忽然抬手,「別靠牆。」
一片翹起的牆皮后,露出幾道舊黑字。許映夏站在安全線外,只看見「廣告組木箱」四個字,後面還有半截被灰蓋住。
梁發也看見了,嘴巴張了一下。
姚曼青從車邊走近,「許小姐,牆皮脫落也算安全?」
白帽見證員立刻在夾板上寫:舊牆皮鬆動,不得刮牆。馬師傅讓工人把人往後退一步。
許映夏沒有碰牆。她在短表背面寫:燈后牆面露舊字,未刮,待物業處理。
記者又舉相機。許映夏伸手擋住鏡頭下半寸,「舊字先不拍。牆皮鬆動,物業未處理。」
記者放下相機,「那拍你?」
「拍燈。」許映夏說。
他只好重新對準燈罩。閃光燈沒再對着牆。
八點五十九,白帽見證員喊關燈。
九點整,大燈滅下去。街面像被人收走一層金色,圍觀人群慢慢散開。
許映夏把黃聯從圍板上撕回,邊角沾了一點牆灰。她在零收款短表上寫:現場收款零,無名現金拒收,金鳳布條未掛。
白帽見證員在短表旁簽了一個見字,馬師傅也簽馬。記者在旁邊遞名片,許映夏把名片夾進硬皮夾,不放收款鐵盒。
牆灰落在黃聯邊角,她沒有拍掉,取一隻小紙袋把那一角套住。紙袋上寫:試燈黃聯牆灰,舊字未刮。白帽看見,又在袋口按了半個章。
梁發把明信片盒遞過來,「這回能賣了嗎?」
「回廟街賣。」許映夏把短表夾好,「試燈現場不賣。」
梁發點頭,把盒蓋鎖上。魚蛋檔老闆也把手裡那碗魚蛋端走,沒人再在圍板前喊價。安全線慢慢松下來,楊森把繩子卷好,放回施工木箱旁。
她抬頭看舊牆。燈滅了,廣告組木箱四個字又暗回去,只剩一點灰白邊。那幾個字沒有進賬,卻比一張五百元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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