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四角錢也查舊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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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利打字影印店門口掛着一塊新膠牌，急件複印一元一張，舊冊查找五元。
店裡兩台打字機同時響，一個學生模樣的男仔等着打英文簡歷，旁邊紙箱上貼着「先錢後印」。電風扇吹得轉址卡複印樣張嘩嘩響。
許映夏站在價目牌下，把郵票盒拿出來。盒蓋一開，兩枚二角硬幣顯得更薄。
老闆娘從打字機后抬頭，「又是你。舊租戶冊不外借，查一次五元。」
「不複印，只看。」許映夏把04號相紙存根和滙豐要求紙放到櫃檯上，「滙豐要葉文輝來源紙，或和生舊櫃頁。」
老闆娘看見滙豐章，嘴唇抿了一下，「看也要錢。」
「我可以等你空檔。」許映夏說，「不耽誤急件。」
老闆娘把剛打好的英文簡歷撕下來，遞給男仔，「三份，三元。」男仔付錢時，三枚硬幣滾到櫃檯邊，撞得許映夏的郵票盒輕輕一響。
門口帘子一掀，進來一個穿黑襯衫的年輕人。他手裡夾着金鳳名片，名片角捲起，電話尾數728露在外頭。
「蘭姐，周生說舊冊那頁別給外人翻。」年輕人把名片壓在櫃檯上，「查冊費我付。」
許映夏把郵票盒蓋上，「金鳳代付，請寫金鳳夜總會代付葉文輝舊冊查找費五元，原因：617-B膠下紙邊。」
年輕人臉色一僵，「我只是幫忙。」
「幫忙也寫名。」許映夏把空白收據抽出來。
老闆娘看着兩邊，忽然把名片推回年輕人面前，「我開門做影印，不替人擋舊冊。」
年輕人沒拿收據，嘴裡罵了一句，轉身出門。門帘晃動時，名片角在櫃檯玻璃上留下一道壓痕。
老闆娘拿抹布擦那道壓痕，擦了兩遍還在。她低聲罵：「夜總會名片，油都重些。」
老闆娘從抽屜底下取出舊租戶冊。冊子外麵包着牛皮紙，紙角磨破，裡面夾着一張發黃轉址卡。
「手不要摸頁。」她說。
許映夏點頭，雙手放在櫃檯邊，沒碰冊子。
老闆娘又拿出一張舊玻璃紙，隔在冊頁上方，「眼看可以，手不許近。」
老闆娘翻到葉文輝律師樓那一欄，欄下貼着舊轉址卡：德輔道中舊址轉金利留冊，舊檔櫃B去和生倉儲灣仔駱克道。卡邊還有一行小字：YW-91-617-B副本，和生三櫃頁。
許映夏低頭抄，筆尖剛落，老闆娘把冊子往自己懷裡拉了拉，「不能抄全。」
「那請你寫摘錄。」許映夏把滙豐要求紙推過去，「不複印，不收現金，只寫你店裡舊冊頁有這行。」
老闆娘看着滙豐要求紙上的04號，嘴唇動了動，「我寫了，周生來吵，滙豐會不會管我店？」
許映夏把空白收據壓在櫃檯上，「我只能寫你未收費，舊冊不外借。你店裡沒有收我錢，也沒有給我原件。」
老闆娘猶豫。櫃檯里電話響了，她沒接。電話響到第五聲停下，又響第二遍。
老闆娘看了一眼門外，「周生的人早上也來問過，問有沒有葉文輝舊頁，還問和生三櫃。」
許映夏把空白收據推到她面前，「這句也請寫來問時間。」
「你當我寫供詞？」老闆娘瞪她。
「寫店務記錄。」許映夏說，「你不寫，我只能寫我聽見你講。」
老闆娘抓過一張金利便條，寫字很快：本店舊租戶冊葉文輝律師樓轉址卡邊有YW-91-617-B副本，和生三櫃頁字樣；今日午前有金鳳賬房電話尾728名片來問舊頁，未查冊，未收費。
她寫到未收費時，特意把三個字描重，又把許映夏的四角郵票盒推遠，「別放我櫃檯，免得講不清。」
她寫完蓋了金利打字影印小藍章，又在旁邊加：只供舊物業附件核對，不作原件。
打字機旁的男仔還沒走，聽見不作原件，小聲問：「複印都不算原件？」
老闆娘瞪他，「你的簡歷也不是你本人。」
店裡笑了一下，很快又只剩打字機聲。許映夏把金利便條拿起來，對着燈看小藍章，章油壓過紙纖維，藍邊沒有糊。
許映夏看見舊租戶冊頁角還有一個淺淺的舊印壓痕，像顧承業秘書室幾個字被蓋過又被時間磨平。她沒有開口，只在自己隔頁寫：舊印壓痕另待和生頁。
老闆娘把便條遞給她，「四角收好。你這種客，賺不到錢，還惹人。」
許映夏把便條夾進硬皮夾，「下回有複印錢，我付。」
「我可不等你發財。」老闆娘把印泥蓋好，「下回要複印，先數錢。」
「下回先帶錢。」老闆娘把舊租戶冊鎖回抽屜，「和生三櫃在灣仔，別趕四點后去，倉儲收閘很准。」
門外黑襯衫年輕人還站在街角打電話。許映夏沒有看他，沿着店鋪招牌的陰影往電車路走。硬皮夾里那張金利便條沒有照片厚，卻把葉文輝紙邊從顧氏倉引到了和生倉儲。
街邊小巴喊灣仔，車費牌寫二元二。許映夏站了一秒，還是把郵票盒按回包底。她沿着電車軌往前走，金利便條被她夾在04號存根後面，紙角不敢露出來。
走過報攤時，報攤老闆把晚報攤開，頭版邊欄有顧氏百貨秋季廣告。她沒有買報，只借玻璃櫥窗看了一眼身後。黑襯衫年輕人還在電話亭，手指繞着電話線，眼睛卻看着她的硬皮夾。
路口紅燈等得久，汗從她背後冒出來。她把硬皮夾從胸前挪到腋下，空出手抹了一下掌心，又把金利便條往裡推深。四角錢還在包底，碰到郵票盒，發出一點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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