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封口只開一線
56.34
顧氏倉九點半的鐘聲響起時，617-B還在觀察線里。
紅紙牌掛了一夜，邊角卷得更厲害。許映夏把封口點驗排期條白聯放在鐵鏈外，旁邊壓着周賬短表副本。郵票盒仍在包底，四角沒有換過位置。
門房外兩輛送貨車擠在窄路上，司機拍着車門催卸貨。顧氏百貨周年慶的紅紙箱堆到檐下，油墨味混着海風往倉里撲。門房阿伯把訪客牌推出來，黃銅牌背面還有昨天的粉筆印。
洪倉管先遞一張臨時工具單，上頭寫封口複位人工十二元。許映夏沒有接筆，只把點驗白聯的費用欄推到林職員面前。林職員在工具單旁另寫一行：滙豐舊物業排期，封口點驗及複位由顧氏倉務列內賬，訪客不付。
藍西裝把一張顧氏便箋壓住工具單，「內賬可以由秘書室先掛，許小姐簽個知悉。」
許映夏低頭看便箋，右下沒有顧氏章，只有藍西裝的鋼筆字。她把筆帽扣緊，「知悉欄寫誰遞來。」
羅主管讓門房阿伯補一行：無章便箋一張，要求訪客簽知悉，訪客未簽。藍西裝手背僵了一下，把便箋抽回口袋。
洪倉管拿着粉聯出來，「滙豐傳來的，顧氏倉務不得缺席。」
藍西裝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倉務今天出貨多，遠看也一樣。」
林職員把黃聯攤開，「排期條寫開封口點驗，不取箱內件。遠看昨天已經看過。」
羅主管讓工人把鐵鏈打開，又把工具盤放在白線外。今天盤裡沒有小刀，只有舊封口夾、木楔、相機和一雙棉手套。
許映夏先看費用欄。紅筆劃掉，不收現金幾個字還在。
洪倉管戴上棉手套，把617-B封口邊的舊鐵扣輕輕抬起。封口裂開一線，木箱里有陳紙味冒出來。工人舉手電筒，光只落在箱口，不往裡翻。
木箱邊緣有一排細釘，釘頭銹成暗紅。洪倉管讓工人把木楔墊在箱口下方，又拿白粉筆在地上畫短線，「手不越線。」
藍西裝盯着那條粉筆線，「拍照可以，人不要擋箱口。」
許映夏往後退半步，把鞋尖停在黃線外。她把硬皮夾豎起來，只露出點驗白聯的頁角，「我不擋箱口，字要進紙。」
上層壓着一隻棕色文件袋，袋面寫葉文輝律師樓代存回條副本。文件袋旁邊露出半頁藍邊紙，紙角印着廣告組木箱頁。
林職員低頭寫：封口開啟一線，可見葉文輝律師樓代存回條副本袋面，廣告組木箱頁紙角，未取件。
藍西裝立刻說：「看見袋面，不代表裡面有回條。」
「我寫袋面。」林職員沒抬頭。
洪倉管把手電筒往封口右側移了半寸。棕色袋下方夾着一條窄收件紙，露出「顧承業秘書室原件影」幾個字，章邊壓在紙下，看不全。
許映夏的手指扣緊硬皮夾。她沒有靠近，只說：「請寫可見字樣。」
林職員停筆看了一眼，寫：封口右側可見顧承業秘書室原件影字樣，章邊不全，未取件。
相機咔咔拍了兩張。編號HSBC-617B-05、06，分別拍箱口袋面和原件影字樣。
攝影后，相紙袋立即封口。林職員把05、06寫在袋面，又在封口處貼滙豐小簽，不讓顧氏攝影男人碰。
藍西裝拿出保險庫方案，「既然箱里有顧氏秘書室字樣，更該整箱轉顧氏保險庫。」
許映夏把方案推回去，「責任欄還是空。」
羅主管也看了藍西裝一眼，「點驗未完，箱不出觀察線。」
洪倉管把封口重新合回去，舊鐵扣壓回原位，又在紅紙牌背面寫：封口點驗后複位，未取箱內件。
林職員撕下一張新白聯給許映夏，「即日回滙豐，開原件影核驗單。看見顧承業秘書室原件影，銀行要另封。」
新白聯有三層複寫印，第一層字深，第二層邊緣發虛。林職員把虛的那層給顧氏倉務，深的那層給許映夏，正本仍壓在夾板里。藍西裝伸手時，林職員先把頁角折了一下，摺痕正好壓在「未取件」三個字上。
藍西裝伸手要看白聯，林職員把複寫本合上，「顧氏倉有粉聯。」
洪倉管把粉聯夾進倉務登記簿，夾子一扣，聲音清脆。羅主管又讓工人復點工具，舊封口夾、木楔、相機、棉手套一件不少。
許映夏把白聯夾到最前面。她離開顧氏倉時，617-B仍在鐵鏈里，箱口只開過一線，裡面的紙沒有一張離開木箱。
倉門口的送貨板車還堵着，工人把一箱百貨促銷紙扛上車，箱側印着顧氏百貨周年慶。藍西裝站在車邊打傳呼，聲音壓得低，許映夏只聽見「原件影」三個字。
她沒有停，走到門房檐下才把硬皮夾打開。新白聯還帶着倉庫灰，邊角沾了一點木屑。她把木屑抖到手心，沒有丟，順手包進一張廢收據角，寫：617-B封口點驗后紙角木屑，未入附件。
門房阿伯看見她寫，笑了一下，「這種都寫？」
「不寫，明天變成我摸了箱。」許映夏把廢收據角夾在硬皮夾臨時頁。
阿伯把門房登記簿轉過來，「出倉時間也寫。九點五十八。」
許映夏照抄九點五十八。藍西裝從送貨車旁回頭，「許小姐，顧氏倉沒收你一分錢，也沒虧待你。」
許映夏把郵票盒從包底拿出來，盒蓋開一線，裡面兩枚二角還在，「沒收錢才要寫。」
她走出碼頭路，電車鈴從遠處傳來。車費牌一元二，她仍舊沒有上車，只沿着人行道往滙豐方向走。硬皮夾最前面是新白聯，白聯上「顧承業秘書室原件影」幾個字隔着紙也像在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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