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一百元要寫名
59.15
周日中午,廟街收款台前先來了兩張二十元。
榮記老闆把錢壓在明信片盒上,盒角還沾着漿糊,「許小姐,周一要進顧氏倉,登記費還欠一百吧?」
許映夏把待繳頁翻出來,頁上那一百元空得很乾凈。她旁邊的郵票盒開着,裡面兩枚二角碰在一起,聲音很輕。
梁小滿抱着舊收據本,從樓梯上探頭,「紙也快沒了,昨晚那張複寫紙用到邊了。」
「紙錢另欄。」許映夏把收據本拉過來,先在頁角寫:周末小燈排位,暫收,不轉登記費。寫完又把郵票盒蓋上。
舊收據本的釘腳鬆了,翻頁時掉下一粒鐵鏽。梁小滿要去拍掉,許映夏用筆桿擋住,「別拍到錢上。」
收款台下有一隻餅乾鐵盒,盒蓋上壓着正式周賬收件白聯的複印件。梁小滿把鐵鏽撥到廢紙角,廢紙角上還寫着昨晚電話費待記幾個字。
涼茶阿叔站在爐邊,熱壺冒着白氣,「不轉登記費,那你明天拿什麼交?」
她把正式周賬收件白聯壓在桌上,「先讓銀行看錢從哪來,再問能不能付。」
話剛落,黑襯衫年輕人從街口進來,手裡捏着一隻紅封。紅封很新,金鳳夜總會四個燙金字浮在紙面上。
他把紅封往收款台上一放,「一百。登記費正好。把三百拒收欄劃掉,寫誤會。」
梁發在修燈架,聽見誤會兩個字,手裡的螺絲刀停住。
紅封壓住周賬樣表一角,燙金字旁邊沾了一點香水味。旁邊的熱水杯冒着白汽,汽霧撲到紅封邊上,很快又散開。
許映夏沒有碰紅封。她拿起拒收欄複寫件,放在紅封旁邊,「這欄有梁發見證,有附加細字。你要划,先寫誰叫你划。」
黑襯衫年輕人笑得很冷,「許小姐,一百元都嫌臟?」
「嫌沒名。」許映夏把空收據推過去,「寫金鳳夜總會,登記費資助,要求劃掉拒收欄。寫完我再拒。」
他不寫。
報攤老闆把晚報往台上一拍,紙角露出顧氏百貨半版廣告,「我這二十,還是換票牌。寫我名。」
許映夏撕第一張收據:報攤換票牌二十,周末排位,可退,不涉舊檔條件。她讓報攤老闆念一遍,念到不涉舊檔條件時,老闆故意把聲音抬高。
榮記老闆也把二十元推來,「榮記明信片牌,照舊。」
她寫第二張:榮記明信片燈牌二十,周末排位,可退,不開大燈。章油落下,紅得很小。
榮記老闆把收據白聯夾進明信片盒,盒裡還有三張賣剩的港姐明信片。盒蓋一合,漿糊味和油墨味都壓住了。
涼茶阿叔數出兩張十元,壓在熱水杯旁,「涼茶夜班牌二十。」
許映夏寫第三張。熱水杯底有一圈濕印,她把收據往旁邊挪了半寸,免得紙邊洇開。
街口鞋鋪老闆探頭看了很久,終於拿着一張皺巴巴二十元過來,「我也要一格,小字寫修鞋。」
黑襯衫年輕人冷哼,「你們都跟她耗?」
鞋鋪老闆看了一眼金鳳紅封,又看許映夏桌上那疊白聯,「我買小燈,不買舊箱。」
許映夏寫第四張:阿權鞋鋪短牌二十,周末試掛,可退,不涉舊檔條件。她把檔口名寫得很慢,讓鞋鋪老闆看清每個字。
鞋鋪老闆把收據拿在手裡,先吹了吹章油,又用鞋釘盒壓住,「我明天拿舊鞋牌尺寸來,你別寫大了,我那門頭窄。」
許映夏在周末短表旁添:阿權鞋鋪尺寸明日補,不加錢。寫完把筆尖在廢紙上點了點,免得下一行糊開。
最後來的是隔壁裁縫鋪老闆娘。她手裡拿着一隻針線盒,二十元壓在盒蓋底下,「我不掛大牌,只掛針線改褲腳。」
許映夏寫第五張:彩珍裁縫針線牌二十,周末試掛,可退,不開大燈。寫完,她把五張收據排開,二十、二十、二十、二十、二十,正好一百。
梁小滿看着那排錢,眼睛亮了一下,「能交了?」
「先入周末短表。」許映夏把一百元放進新信封,封面寫五家小燈排位款,一百,待滙豐核看后列支登記費。
黑襯衫年輕人把紅封往前一推,「你收他們五家,一樣是錢。」
許映夏把紅封推回去,「他們寫名,你沒寫。」
他臉上掛不住,伸手要拿拒收欄複寫件。梁發把螺絲刀放到桌面,鐵柄磕出一聲響,「手別過線。」
黑襯衫年輕人收回手,抓起紅封走到門口,又回頭,「周生說,周一顧氏倉不太平。」
許映夏把這句寫在拒收欄背面:金鳳紅封一百,未寫名,要求划舊拒收欄,未收;來人稱周一顧氏倉不太平。梁發在見證欄寫名。
傍晚時,收款台小燈一盞盞亮起。五張新收據夾在短表前,正式周賬白聯壓在餅乾鐵盒裡。郵票盒裡仍是四角。
梁小滿把新信封拿到燈下看,封口白棉繩繞了兩圈。她想打死結,許映夏讓她打活結,「明天銀行要看錢,不能剪。」
梁發把燈架重新擰緊,小燈泡亮了一下又暗。他拍了拍燈罩,燈絲才穩住。收款台上的一百元信封被燈影切成兩半,五家檔口名排在信封背面。
電話鈴響時,梁小滿正把新信封繞棉繩。許映夏接起,林職員的聲音從線里傳來:「周一九點,先到滙豐。帶一百元信封、周末短表、第二輪點驗白聯。」
許映夏抄在電話紙上。
林職員又說:「金鳳那邊若再送錢,帶拒收背頁。」
許映夏低頭看見梁發剛寫好的見證名,「已經寫了。」
電話掛斷後,她把一百元信封放進硬皮夾最前面。廟街霓虹照在信封上,五家小店的墨跡還沒完全乾。周一的顧氏倉排在第二頁,費用欄空着,等滙豐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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