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名字亮在扶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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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點,顧氏百貨二樓扶梯側邊欄正式亮燈。
工人把裝燈梯收走,燈箱細長,夾在珠寶廣告和洋酒海報之間。映夏霓虹四個字不大,卻正對着扶梯上行的人。
許映夏站在黃線外,手裡拿着試位收件白聯。顧氏百貨保安讓她別擋客流,她把腳往後退半步,在白聯旁邊寫:十點零二,邊欄試位亮燈,外客站黃線外。
姚曼青從扶梯下走上來,穿一身淺灰套裙,手裡拿着七天試位內賬單。
「裝燈人工、急件費、電費,顧氏公關內賬暫記。」她把單遞給許映夏,「七天後按月價一千二另談。」
許映夏看內賬單:裝燈人工三十五,急件費二十五,七天電費免,訂金六百未付。
她簽試位收件,不簽長租欄。
姚曼青瞥她一眼,「你簽名越來越快。」
「這一欄幹淨。」許映夏指長租欄,「那欄空着。」
姚曼青笑了,「行,空着。」
燈箱亮了不到五分鐘,已經有三個人停下看。第一個是灣仔鴻發地產行昨天那位男人,今天帶了另一張名片,說想問鋪面門頭。第二個是賣童裝的太太,拿着紙袋,問小燈牌多久做一塊。第三個是珠寶櫃檯一個年輕櫃姐,悄悄問廟街收款台是不是晚上也有人。
許映夏不收錢,只記詢價。名片、紙袋號碼、櫃姐工號,各自寫在廣告詢價頁。
公關助理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你不報價?」
「七天試位看詢價,不收訂金。」許映夏說。
姚曼青看着她寫,眼神從好笑變成認真,「你還挺穩。」
試位登記簿很快多了半頁。鴻發地產行寫名片,童裝太太只肯留紙袋電話,珠寶櫃姐怕被經理罵,只寫工號不寫姓名。許映夏每寫完一項,都在訂金欄畫斜線。
公關助理看着那些斜線,「畫這麼多,會不會難看?」
「空着更難看。」許映夏說。
姚曼青把裝燈內賬單壓在登記簿旁邊,「試位人流也寫上。十點到十點一刻,扶梯上行四十六人,停看五人。」
許映夏抬頭看她。
姚曼青淡淡道:「公關部有自己的數。」
兩人中間隔着窄窄一張小桌,桌上左邊是顧氏公關內賬,右邊是映夏霓虹詢價頁。誰也沒搶誰的紙。保安站在扶梯側,手按對講機,看見她們寫得一行比一行細,眼神也從敷衍變得謹慎。
扶梯下忽然出現一個熟人。
金鳳黑襯衫男人站在燈箱正下方,手裡把玩一隻火柴盒。盒蓋內側那個小周字,許映夏隔着幾步都認得。
他抬頭看燈箱,又看許映夏,「顧氏百貨也給你掛了?許小姐,生意做大了。」
保安已經往這邊走。姚曼青也冷下臉,「這裡是顧氏百貨,不是廟街。」
黑襯衫男人笑,「我來買廣告位。」
他從懷裡取出一隻白信封,鼓鼓的,往燈箱下的小桌上一放,「金鳳夜總會包月廣告,一千五。比你小燈牌爽快。」
許映夏沒有碰信封,「寫用途。」
「金鳳夜總會廣告。」
「寫全名,寫位置,寫不涉舊件櫃、周啟明、顧氏秘書室。」
男人嗤笑,「買廣告還要寫這些?」
「剛才你站在顧氏扶梯邊。」許映夏把保安編號頁翻出來,「這裡每一張紙都有顧氏章位。」
保安聽見顧氏章位,立刻把胸牌往外正了正。姚曼青瞥他一眼,「保安編號也寫。」
保安趕緊報:「二樓扶梯崗,B-09。」
許映夏寫下保安編號。黑襯衫男人的笑終於淡了。
男人臉色一沉,「你膽子越來越大。」
許映夏把拒收欄翻開,「不寫不收。」
姚曼青抱着手臂站在旁邊,沒有替她說話,也沒有攔。保安站到半步外,等金鳳男人的手。
黑襯衫男人把信封拍了一下,「顧氏燈位還沒掛穩,就擺譜?」
許映夏把試位白聯壓住,「試位白聯有章。」
男人看見顧氏公關部小章,眼神一閃。他把信封收回去,火柴盒卻掉在小桌邊。盒蓋開了一線,小周字露出來。
許映夏沒撿。她指給保安,「物件落桌,客人未留名。」
保安用透明袋夾起火柴盒,交給姚曼青。姚曼青寫顧氏百貨二樓扶梯側拾得,不作交易。
金鳳男人臉色很難看,「一隻火柴盒也寫?」
「顧氏百貨的桌。」姚曼青把筆帽扣上,「當然寫。」
這句話讓許映夏看了她一眼。
保安又補問:「要不要交樓下失物處?」
姚曼青把透明袋舉高,「先封扶梯崗,再送失物處。副本給許小姐,原件走百貨保安。」
她說許小姐三個字時,黑襯衫男人的臉色更沉。許映夏沒有接話,只把火柴盒落桌時刻寫到十點十九。旁邊扶梯還在運行,客人上上下下,沒人知道一隻小火柴盒被寫成了三張紙。
黑襯衫男人轉身走下扶梯。燈箱繼續亮着,映夏霓虹四個字被他身影擋了一瞬,又重新露出來。
姚曼青把火柴盒透明袋遞給許映夏,「副本給你,原件留百貨保安。」
許映夏收下副本,寫入廣告詢價頁:金鳳夜總會來人遞一千五包月廣告,未寫完整用途,未收;火柴盒落桌,顧氏百貨保安封袋。
保安把原件帶下樓前,又讓她看了一眼袋口。透明袋封條壓住日期,B-09在封條旁簽名。許映夏只看外觀,寫副本已收,原件離二樓去保安室。
姚曼青說:「你這頁明天要不要給滙豐?」
「廣告另頁。」許映夏說。
扶梯上又有人抬頭看燈箱。許映夏把詢價頁合上,第一次覺得這條小小燈位亮得不只是廣告,也像把一些人逼到了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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