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冷掉的拼好飯
6.45
那根淺黃色的短毛，沈知夏沒有扔。
她把它夾回毛衣袖口，又把那張帶齒痕的封口黃紙壓進小木匣里。
夜裡驛站陰風一陣陣刮過，她坐在床邊，看了那隻木匣很久。
麗姐說她疑神疑鬼。
「舊衣服沾點毛，多正常。你要是真惦記，就攢冥幣去夢裡問程越，別盯着一根毛看出花來。」
沈知夏把木匣合上，小聲說：「嗯。」
她也覺得自己想多了。
小燈在家裡。
程越會照顧它。
那件毛衣大概是從舊箱子里翻出來的，沾了小燈的毛。封口的黃紙也許路上被什麼刮壞了，才留下那樣一排印子。
只要舊戶還是程越名下，就說明他沒忘。
第二天傍晚，地府驛站的銅鈴又響了。
三號格子里吐出一個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皺巴巴的，袋口打了死結，外面沾着一點油。它落到櫃檯上時，裡面的湯汁晃了一下，冷膩的氣味慢慢散出來。
排隊的亡魂立刻捂住鼻子。
「又是沈知夏的？」
「昨天舊毛衣，今天剩飯。你男朋友這是破產，還是撿垃圾去了？」
沈知夏臉色白了白，還是伸手把塑料袋拿了過來。
「不是剩飯。」
她把袋口一點點解開。
「也許是他自己沒捨得吃完。」
袋子里是一個一次性飯盒。
盒蓋裂了一條縫，米飯和湯汁凍在一起，菜葉邊緣發暗。外賣小票被油泡得發黃，只剩半截貼在盒側。
麗姐皺眉：「拼好飯？」
沈知夏看見小票上「特價拼飯」四個字，指尖微微收緊。
她生前也吃過這種飯。
那時候她和程越剛畢業，兩個人租在大學城後街最小的一間房裡。月底沒錢，程越就點一份拼飯，再加一碗白粥，兩個人分着吃。
他總把雞蛋夾給她。
沈知夏低頭看飯盒。
飯盒中間，果然還剩着一小塊沒怎麼沾湯的雞蛋。
旁邊米粒亂糟糟的，那塊雞蛋卻被壓在飯中央，邊緣還算幹淨，像是被人特意留出來的。
她鼻子一酸。
「他不是打發我。」
沈知夏聲音很輕。
「他是怕我餓。」
有亡魂嗤笑：「死人還怕餓？」
沈知夏沒有回嘴。
她只是把飯盒抱得更緊了一點。
死了以後，她當然不需要吃飯。可她看着那塊雞蛋，還是想起程越以前把筷子伸過來，對她說，你吃，你怕冷，多吃點熱的。
她想，程越一定過得很差。
差到只能吃冷掉的拼好飯，卻還記得把一點好的留給她。
麗姐看她這副樣子，忍了忍，還是問：「查不查？」
沈知夏沉默下來。
查寄件單要扣冥票。
昨天查舊毛衣已經花了一張。她還要攢入夢路費，不能每次都這麼花。
可她看着那張被油泡爛的小票，心裡那點不安又慢慢冒出來。
最後，她還是抽出一張冥票，遞給小吏。
「查。」
小吏翻開灰簿。
這一次，簿頁翻得比昨天慢。
淡黑色的字一行一行浮出來。
收件魂：沈知夏。
陽間舊戶：程越名下。
供奉品類：飯食。
香火量：微。
寄件念主：不穩。
殘留地點：大學城西門外賣櫃。
沈知夏愣住。
「大學城西門？」
小吏抬眼看她：「殘留地點，不一定是供奉地點。陰件路上沾了哪裡，也會顯一點。」
麗姐問：「念主不穩呢？」
小吏把灰簿往回一收：「念頭太弱，像有又像沒有。能送到就不錯了，別問那麼多。」
沈知夏盯着「程越名下」四個字，慢慢鬆了口氣。
至少還是程越。
大學城西門也不是不能解釋。
他們以前就住過那附近。程越要是落魄了，也許搬回去了，也許在那邊找了臨時活。
沈知夏把飯盒小心收好，連那半張小票也撕下來，和昨天的黃紙放在一起。
麗姐看着她數冥票，忍不住說：「你再這麼查，入夢的錢什麼時候能攢夠？」
沈知夏把剩下的冥票壓平。
「我不查了。」
她說完，又頓了一下。
「至少，下一次先不查。我攢夠錢，去夢裡問他。」
麗姐看了她半天：「要是夢路不通呢？」
沈知夏的手指僵住。
她很快笑了一下：「不會的。程越一定會想起我。」
她低頭去收飯盒。
盒底的湯漬已經幹了，露出一小塊被油污蓋住的標籤。
沈知夏用指腹擦了擦。
標籤上慢慢浮出幾行殘字。
大學城西門。
三號外賣櫃。
取餐超時，櫃門下層。
她的動作停住。
櫃門下層。
飯盒底部還有一道灰色擦痕，混着細小的砂礫，像曾經貼着地面，被誰從櫃門底下拖出來過。
沈知夏盯着那道痕迹，心裡忽然涼了一下。
程越以前最討厭把外賣放在地上。
他說過，那樣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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