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破皮火腿腸
9.68
程越以前最討厭把外賣放在地上。
這句話在沈知夏心裡翻了一整夜。
她把飯盒底部那半張標籤翻來覆去地看。大學城西門，三號外賣櫃，櫃門下層。那道灰色拖痕貼着盒底，細砂嵌在油漬里，怎麼看都不像被人好好拿在手上。
可她還是替程越找了好幾個理由。
也許是外賣員塞錯了格子。
也許是櫃門壞了，飯盒掉下來。
也許程越那天太累，來不及多看，只把能找到的飯帶回去，再匆匆給她燒了。
她把飯盒、黃紙和那根淺黃色短毛都收進小木匣里。合蓋時，指尖在木匣邊緣停了很久。
「再等等。」她小聲說，「等我攢夠入夢的錢，去問他。」
麗姐在旁邊翻身：「你跟木匣說話，木匣又不會回你。」
沈知夏低頭把木匣抱進懷裡，沒有反駁。
她也怕再問下去，連自己都答不上來。
第三天傍晚，驛站銅鈴又響了。
這一次，三號格子吐出來的不是紙箱，也不是外賣袋。
是一隻皺巴巴的透明食品袋。
食品袋很小，袋口被繞了兩圈，打結處濕了一片。裡面壓着一根火腿腸，紅色塑封皮破開了半截，露出裡面發白的肉，邊緣沾着灰。
那東西剛落到櫃檯上，排隊的亡魂就笑出聲。
「昨天拼好飯，今天火腿腸。」
「沈小姐，你男朋友供奉也太會過日子了吧？」
「再過兩天是不是該給你寄半包榨菜？」
沈知夏臉上一陣發燙。
她把食品袋拿過來，聲音低下去：「別說了。」
有人還想笑，被麗姐一眼掃過去，才把話咽回去。
麗姐看着那根火腿腸，眉頭皺得很緊：「這又算什麼？」
沈知夏盯着紅色塑封皮。
她認得這個牌子。
小燈以前很喜歡。
那時候小燈剛被她撿回來，瘦得肋骨一根根凸着，又膽小，躲在樓道廢紙箱後面不敢出來。沈知夏蹲了半個小時，最後去便利店買了一根火腿腸。
她不敢讓小燈吃太多，只掰了一點點，攤在掌心。
小燈聞了很久，才試探着舔了一下。
後來它就記住了。
每次沈知夏拆火腿腸，它都不會搶，只會坐在她腳邊，尾巴一下一下掃地，眼睛亮得像兩顆小豆子。她掰一小塊給它，它會先叼到她拖鞋邊，像是要確認她也有，才低頭吃掉。
沈知夏想着想着，眼睛忽然酸了。
「程越還記得小燈。」
她輕聲說。
麗姐看她一眼：「你確定？」
沈知夏把火腿腸捧在掌心裡，像捧着一點很小的證據。
「這個牌子只有他知道。小燈腸胃不好，我以前不讓別人亂喂。程越每次買，都會先問我能不能給。」
她頓了頓，又把食品袋口撫平。
「他可能是想告訴我，小燈還在。他沒有把小燈忘了。」
麗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活人最會借名義。」
沈知夏抬頭。
麗姐坐起來，聲音不重，卻像鈍刀子：「借你以前的衣服，借你以前吃過的飯，借你養過的小狗。只要掛上一個你捨不得的名頭，你就會替他找一百個理由。」
沈知夏抱着食品袋的手緊了緊。
「程越不是那種人。」
「你說了三天這句話了。」
麗姐嘆了口氣。
「那就查。」
沈知夏不說話了。
她昨天剛說過，下一次先不查，要攢錢託夢。
她摸進袖口，裡面的冥票薄得幾乎沒有重量。入夢路費還差得遠，每查一次，她離夢裡見程越就更遠一點。
可她看着火腿腸破開的塑封皮，心裡那點不安還是往上冒。
破口不是整齊撕開的。
邊緣有細細的壓痕，像被牙咬過，又像被什麼東西一路叼着，蹭過很長一段臟地。
沈知夏閉了閉眼，抽出一張冥票。
「查。」
小吏這次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前兩天才查過。」
「我知道。」
「查多了，夢路錢不夠，別怪驛站沒提醒。」
沈知夏把冥票推過去：「查這一次。」
小吏收了冥票，灰簿在他手下翻開。
簿頁翻得很慢，像被什麼細細的線纏住。過了一會兒，淡黑色的字才一行行浮出來。
收件魂：沈知夏。
陽間舊戶：程越名下。
供奉品類：肉食。
香火量：微。
寄件念主：不穩。
殘留地點：大學城西門便利店後巷。
沈知夏的心落下去，又被「程越名下」四個字勉強托住。
「還是他名下。」
她低聲說。
麗姐沒有接話。
小吏卻盯着灰簿，忽然皺了下眉：「後巷？」
沈知夏立刻問：「後巷怎麼了？」
小吏把簿頁一壓：「殘留地點而已。活人燒東西亂七八糟，哪兒沾點氣都不稀奇。」
他說得快，像不想多管。
沈知夏只好把火腿腸收回來。
她回到自己那張窄床邊，把小木匣打開。
粉色毛衣上的短毛，封口黃紙上的齒痕，飯盒底部的灰砂，還有這根火腿腸，一樣一樣擺在她面前。
如果只是一件，也許是巧合。
兩件，也可以解釋。
三件都帶着大學城附近的痕迹，就沒那麼容易了。
可大學城是她和程越住過的地方。
程越去那裡，也不是不可能。
沈知夏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兩遍，才慢慢把火腿腸的塑封皮翻過來。
塑封皮背面貼着一小塊白色價簽。
價簽被水泡花了，只剩幾個字還看得清。
臨期。
西門便利。
她的眼睫顫了顫。
程越以前最要面子，連打折菜都不肯讓她知道。
如果他真的落魄到買臨期火腿腸給小燈，也許這些年過得比她想的還難。
沈知夏鼻尖一酸，剛想把塑封皮放回去，指腹忽然摸到一點軟軟的東西。
她低頭。
破開的塑封邊緣，粘着兩根很短的淺黃色毛。
和舊毛衣袖口裡那根很像。
沈知夏整個人僵住。
就在這時，櫃檯后的灰簿無風翻了一頁。
小吏臉色一變，伸手去按。
可沈知夏已經看見了。
簿頁最下面，浮出一行很淡很淡的字。
供奉口：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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