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半杯奶茶
16.13
蜜雪冰。
那三個殘缺的字,在沈知夏指尖貼了一整晚。
薄薄一角封膜被奶油黏得發硬,紅白顏色蹭髒了,只剩邊緣一點點亮。她把它放進小木匣里,又忍不住拿出來,對着驛站昏黃的燈看。
程越以前也給她買過這個。
大學城西門那家店永遠排隊。夏天熱,程越下課後站在隊尾,一邊給她發消息,一邊說今天第二杯半價,問她要不要少冰。
她那時候總說不要亂花錢。
程越就回她一句:沈知夏,奶茶不算亂花錢。
沈知夏看着那角封膜,心裡酸得厲害。
如果蛋糕盒裡夾着這個,是不是說明程越還記得?
第五天傍晚,三號格子的銅鈴又響了。
這一次,鈴聲響到一半就啞了。
櫃門縫裡先滲出一點甜味,混着水汽和很淡的茶香。下一瞬,一隻癟掉的塑料杯從格子里滾出來,杯蓋撞在櫃檯邊緣,漏出的奶茶順着黃紙滴下來。
沈知夏幾乎立刻伸手接住。
杯子很涼。
她死了三年,已經嘗不到冷飲的溫度,可那股冰冷貼上魂體時,她還是抖了一下。
杯身被擠得凹進去一塊,裡面只剩半杯奶茶。紅白色封膜破了一個小口,吸管被壓扁,像被誰咬住過,又捨不得完全鬆開。
圍觀的亡魂一看,又笑起來。
「這回連整杯都沒有了。」
「半杯奶茶也能供奉?」
「沈知夏,你男朋友是喝剩下才想起你吧?」
沈知夏把奶茶杯往懷裡護了護。
她低聲說:「不是剩的。」
那人嗤笑:「半杯還不是剩的?」
沈知夏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
小吏已經皺着眉,把手放到櫃檯下。
銅鏈嘩啦一聲探出來,剛碰到杯底,就被沈知夏一把按住。
「我留。」
小吏看她:「這已經第五件了。」
「我知道。」
「供奉口缺,汁水外漏,按規矩扣件。」
「我交留件票。」
沈知夏摸進袖口。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袖口裡的冥票比昨天更薄。幾張紙貼在一起,像一碰就會碎。她本來想從今天開始不再花了。
可銅鏈還扣在杯底。
奶茶順着裂口往外漏,一滴一滴,落在櫃檯上,很快變成淡褐色的水痕。
沈知夏咬了咬牙,還是抽出一張冥票。
「這次也留。」
小吏收走冥票,銅鏈鬆開。
麗姐在她身後嘆了一口氣:「你再這麼留,夢路別想走了。」
沈知夏像沒聽見。
她把奶茶杯小心放到床邊,拿幹淨黃紙一點點擦杯身。
擦到杯底時,她的手忽然停住。
杯底有泥。
不是一點灰,是濕泥干過以後留下的深色印子。泥里還嵌着細小砂粒,和飯盒底下那些很像。
杯身靠下的位置,有一個淺淺的小印。
圓圓的,分着幾瓣。
像小狗踩上去的爪印。
沈知夏盯着那枚印子,心跳忽然亂了一拍。
麗姐也看見了。
她沒說話,只看着沈知夏。
沈知夏先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小燈以前就愛蹭奶茶杯。」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每次買奶茶回家,小燈都會圍着她轉。它不敢喝,也知道沈知夏不會給它喝甜的,只會用鼻尖輕輕碰一下杯壁,再坐到她腳邊。
程越有一次笑它,說你也想喝?
小燈就把腦袋搭在沈知夏膝蓋上,眼睛亮亮地看她。
沈知夏會摸摸它的頭,說狗狗不能喝這個,媽媽喝給你看。
小燈聽不懂,卻會把尾巴搖得很歡。
沈知夏的指腹按在杯身那枚爪印上。
「可能是程越把奶茶放低了,小燈蹭上去的。」
她像是在回答麗姐,也像是在回答自己。
「小燈還在家裡。它總喜歡亂蹭。」
麗姐沉默半晌,問:「那吸管呢?」
沈知夏低頭看。
吸管口被壓得扁扁的,邊緣有兩道細小的凹痕。
她的喉嚨發緊。
「也許是路上壓壞了。」
麗姐沒有拆穿她。
驛站里一時安靜下來,只剩杯底一點點漏水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每一聲都像在扣她袖口裡剩下的冥票。
沈知夏把奶茶杯放進小木匣旁邊。
舊毛衣的短毛,飯盒的小票,火腿腸的塑封皮,小蛋糕的折扣貼,還有這一杯只剩半杯的奶茶,都擠在她的小床邊。
它們太破了。
破得不像供奉。
可每一樣,都像抓着她以前的日子不肯放。
沈知夏忽然抬頭:「我不查了。」
小吏正在收灰簿,聞言看她一眼。
沈知夏重複了一遍:「後面的我先不查了。」
麗姐皺眉:「你想清楚了?」
「嗯。」
沈知夏把小木匣蓋上,手掌壓在蓋子上。
「查單隻會告訴我舊戶名下、念主不穩、供奉口缺。真正的事,灰簿不會說。」
她抬頭看向櫃檯。
「我要託夢。」
麗姐臉色變了變:「現在?」
「等我攢夠錢。」
沈知夏走到小吏面前。
「最便宜的夢路,要多少冥票?」
小吏翻灰簿的手停住。
他看了她一會兒,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問。
「三十六枚。」
沈知夏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低頭,把袖口裡的冥票一張一張數出來。
數到最後,櫃檯上只剩薄薄一小疊。
三十二枚。
還差四枚。
而下一次銅鈴,已經在三號格子里輕輕晃了一下。
章節評論(1)
點擊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