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三十六枚不夠
19.35
三十二枚。
沈知夏把冥票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還是三十二枚。
櫃檯那邊,小吏說的「三十六枚」像一根針,扎在她耳朵里。她把薄薄一疊冥票攥在掌心,指腹都壓白了,還是差四枚。
偏偏三號格子的銅鈴又晃了一下。
叮。
聲音很輕,卻讓沈知夏整個人僵住。
她沒敢立刻去接。
前五次,她每一次都接了,每一次都查,每一次都留。到最後,舊毛衣、冷飯盒、火腿腸、小蛋糕、半杯奶茶都留下了,她的夢路錢卻不夠了。
麗姐看了她一眼:「別動。先看看是什麼。」
櫃門慢慢彈開。
這次掉出來的東西更小。
一塊舊得發灰的小毯子,從格子里滑到櫃檯上。毯子邊緣卷着線頭,中間有一塊干硬的泥漬,角落還粘着幾根淺黃色的短毛。
沈知夏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那種毛,她已經見過太多次了。
毛衣袖口裡有。
火腿腸塑封邊緣有。
奶茶杯旁邊也有。
圍觀的亡魂又湊過來。
「這回連吃的都沒了?」
「破布也算供奉啊?」
「程越是不是把家裡垃圾都翻出來給你了?」
沈知夏沒有回頭。
她看着那塊小毯子,指尖慢慢發抖。
小燈以前有一條小毯子。
不是買來的,是她一件舊外套剪下來的裡布。小燈剛到家時不敢睡狗窩,總縮在門后。沈知夏就把那塊布墊在紙箱里,哄它說這是你的床。
小燈聽不懂「床」。
可它記得她的味道。
那天晚上,它第一次沒有在半夜發抖。
沈知夏伸手要拿。
小吏的銅鏈卻先一步彈出來,扣住了毯子一角。
「異常件。」小吏說,「供奉口缺,殘損嚴重,要留件票。」
沈知夏的手停在半空。
她袖口裡只有三十二枚。
再扣一枚,就只剩三十一枚。
她離夢路會更遠。
麗姐在她身後壓低聲音:「沈知夏,你剛說了不再花。」
沈知夏看着那幾根短毛,眼睛慢慢紅了。
「我不查單。」
她聲音很輕。
「我也不問來源。」
小吏看她:「留件也要扣。」
「能不能先掛着?」
小吏像聽見什麼笑話:「地府驛站不賒賬。」
銅鏈往回一收,那塊小毯子被拖得皺起來。
沈知夏幾乎本能地按住它。
她碰到那塊毯子的瞬間,魂體像被冷水浸了一下。
毯子不暖。
可上面有一點很淡很淡的味道。
像潮濕的紙箱,像泥,像舊樓道,也像她早就不該再聞到的家。
她咬住唇,慢慢鬆開手。
「那我賺。」
小吏抬眼:「什麼?」
「差四枚。」沈知夏把冥票一張張壓回袖口,「有沒有能賺四枚冥票的活?」
旁邊亡魂笑起來:「你當冥票是陽間硬幣,掃個地就有?」
麗姐卻沒笑。
她沉默片刻,指了指驛站後門:「夜班分揀廢件。臟,冷,慢,一晚上四枚。」
小吏皺眉:「那活不好做。」
「我做。」
沈知夏答得很快。
麗姐看她:「你想清楚。廢件筐里什麼都有,壞香灰、爛紙紮、沒人認領的陰件。沾上了,魂體會冷好幾天。」
沈知夏看了一眼被銅鏈扣住的小毯子。
「我做。」
後門一開,冷氣撲出來。
廢件房比驛站前廳暗得多,一排排竹筐堆在牆邊。裡面塞着燒壞的紙衣、濕掉的冥幣、沒有名字的供品,還有一些已經散了形的舊物。
沈知夏戴上小吏丟來的灰布手套,按牌子上的字,一件件分。
有名的歸冊。
無名的歸灰。
有怨氣的貼符。
有殘念的放到等查筐。
她一開始分得很慢。
手指凍得發僵,灰塵往魂體里鑽。那些沒人要的東西一碰到她,就像有人在耳邊小聲嘆氣。
她不敢多聽。
她只盯着木牌上的規矩,一個字一個字地分。
分到二更過後,她從一堆濕紙里翻出一隻小小的紙鞋。
紙鞋燒掉半邊,鞋面上歪歪扭扭寫着一個名字。
她把它放進有名筐里,又忽然想到,如果她沒有護住那些包裹,它們是不是也會被丟到這裡?
舊毛衣會不會散成灰。
半杯奶茶會不會只剩一圈水漬。
那塊小毯子,會不會被歸到無名筐。
沈知夏低頭,繼續分。
離三更還差一陣時,小吏終於敲了敲門。
「夠了。」
沈知夏摘下手套,指尖幾乎沒有知覺。
小吏遞給她四枚皺巴巴的冥票。
「夜班錢。」
沈知夏接過來,第一反應不是喊累。
她轉身跑回前廳,把四枚冥票和袖口裡的三十二枚放在一起。
一枚。
兩枚。
三十六枚。
剛好。
她捧着那疊冥票,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麗姐靠在櫃檯邊,臉色還是不好看,卻沒再勸。
「走夢路之前,先把魂體捂熱。」她說,「別一進去就被夢風吹散。」
沈知夏點點頭。
她走到小吏面前,把三十六枚冥票推過去。
「我要登記夢路。」
小吏收了冥票,翻開另一冊黑皮簿子。
簿子比灰簿薄,封面上寫着兩個字。
夢路。
沈知夏的心跳快起來。
她終於可以去問程越了。
問他為什麼今年的供奉變成這樣。
問他為什麼東西都從大學城附近來。
問他小燈是不是還在家裡。
小吏用硃筆在簿子上寫下她的名字,又問:「受夢人?」
沈知夏毫不猶豫:「程越。」
硃筆落下的一瞬,櫃檯上的木牌亮了一下。
沈知夏剛要鬆口氣,木牌上的光卻慢慢暗了。
幾行小字浮出來。
夢路初審。
路費已足。
受夢人念主需明。
沈知夏盯着最後一行字:「什麼意思?」
小吏把硃筆擱下。
「你念他,不算。」
沈知夏抬頭。
小吏指了指那塊木牌:「夢路不是你一個人的路。你這邊出錢,出魂力,出名字,只能開半扇門。另一半,要活人那邊有念。」
「程越會念我的。」
這句話沈知夏說得很快。
快到像怕慢一息,木牌上的字就會徹底暗下去。
小吏沒跟她爭,只從抽屜里取出一塊黑色小木牌。
木牌不過半個巴掌大,中間刻着一條細細的路,路盡頭有一盞小燈。小吏用硃筆在背面寫下「程越」兩個字,遞給她。
「候夢牌。」
沈知夏接過來。
木牌很冷。
「三更以後,你拿着它站到夢井邊。牌亮,就說明對面有念,可以試着入夢。牌不亮,別硬闖。」
沈知夏問:「硬闖會怎樣?」
小吏抬眼:「輕一點,被夢風刮掉幾日魂力。重一點,算擾陽,巡查司會來鎖魂。」
沈知夏的手指收緊。
麗姐在旁邊罵了一聲:「你剛從廢件房出來,魂體都是冷的,還想被夢風刮?」
沈知夏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候夢牌。
背面的「程越」兩個字一開始還紅,過了一會兒,顏色慢慢淡下去,像被水沖開。
沈知夏用拇指按住那兩個字。
「他會念我的。」
這一次,她聲音低了很多。
櫃檯下,銅鏈還扣着那塊舊小毯子。
沈知夏看過去,心又被扯了一下。
「那塊毯子……」
小吏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留件票你沒交。」
沈知夏嘴唇動了動。
三十六枚已經全交給夢路。
她現在一枚都沒有了。
小吏大概看出她的意思,語氣硬邦邦的:「我最多替你壓到明日天亮。夢路回來前,你若還不交留件票,它就進廢件筐。」
沈知夏指尖一顫。
廢件房裡那些無名的紙衣、濕冥幣、半隻紙鞋,一下子全涌回她眼前。
她看着那塊舊小毯子,輕聲說:「我會回來。」
麗姐沒再罵她,只把自己披着的舊灰披肩扯下來,塞到她懷裡。
「先裹着。」
沈知夏愣住。
麗姐別開臉:「別看我。凍散了,沒人替你收屍。」
沈知夏把披肩抱緊,候夢牌貼在胸口。
驛站外的鬼鼓還沒敲三更。
可那塊寫着「程越」的小木牌,已經先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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