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夢路不通
22.58
候夢牌又冷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像有人隔着很遠的地方吹了口氣。
沈知夏把牌子按在胸口,麗姐的舊灰披肩裹在肩上,還是擋不住那股冷。牌背面的「程越」兩個字淡得厲害,硃砂像被水泡開,只剩一層淺紅影子。
她不肯鬆手。
三更鬼鼓響第一聲時,小吏帶她去了驛站後院。
後院沒有燈。
只有一口井。
井口很窄,四周貼滿灰色符紙,符紙邊緣被風吹得嘩啦響。井裡沒有水,只有一層一層往上翻的白霧,霧裡偶爾閃過很淡的光,像許多沒有說完的夢。
小吏停在井邊:「候夢牌。」
沈知夏把牌子遞過去。
小吏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沒亮。」
「剛才冷了一下。」
「冷不是亮。」
沈知夏急了:「也許是他睡得沉,也許他太累了,念頭弱,所以亮得慢。」
小吏看她:「我只按規矩開井。牌不亮,不能入夢。」
沈知夏看着那口井。
她為了這條夢路,查單扣了冥票,留件扣了冥票,分揀了一夜廢件,手到現在還冷得發木。
她不能就這麼回去。
程越一定是遇到難處了。
那些舊毛衣、冷飯盒、半杯奶茶,還有小燈的小毯子,不會平白無故送到她手裡。
她要問他。
哪怕只問一句。
「再等等。」沈知夏說,「我等到三更盡。」
小吏不耐煩地把候夢牌還給她:「隨你。牌不亮,夢井不會認路。」
麗姐站在後面,披肩沒了,抱着胳膊看她。
她沒有再勸。
三更第二聲響起。
井裡的白霧往上翻了一下,候夢牌背面的「程越」忽然閃了一瞬。
很淡。
像快熄掉的火星。
沈知夏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看見了嗎?」
小吏皺眉:「那是舊戶殘光。」
「它亮了。」
「不是念主。」
沈知夏已經聽不進去。
她抱着候夢牌往井邊走了一步。
井口的霧忽然湧上來,刮過她的臉。那不是普通的風,像無數細小的紙片從魂體里擦過去。沈知夏疼得一顫,還是沒有退。
霧裡慢慢浮出一扇門。
門很舊,很遠,像隔着水面。門后有一片模糊的暖光,沈知夏看不清裡面,只覺得那顏色像大學城出租屋夜裡的燈。
她忍不住伸手。
「程越。」
霧裡的門晃了一下。
沈知夏的手指穿過去,什麼都沒碰到。
她又喊了一聲:「程越,是我。」
井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候夢牌徹底暗了。
那扇門在她眼前合上,快得像從來沒有出現過。夢風猛地卷上來,打在沈知夏胸口,把她整個人掀退半步。
麗姐一把抓住她。
「退!」
沈知夏被拽離井口,喉嚨里像塞了一團冷灰。
井口上方,符紙無風自燃了一角,灰燼沒有落下,而是在半空拼成一行字。
陽間無人念。
夢路不通。
沈知夏怔怔看着那八個字。
她像沒看明白,又像一個字一個字都砸進了心裡。
「不可能。」
她聲音發啞。
「他只是睡着了。他白天可能太累,可能沒有燒香,可能……」
小吏把夢路簿合上:「第一次候夢失敗。路費不退。」
沈知夏猛地抬頭:「三十六枚都不退?」
「夢井開過,風也起過。」
小吏語氣平平。
「你自己硬靠近,魂力損耗也算你自己的。」
沈知夏低頭看候夢牌。
牌面上裂了一道很淺的紋。
她手指抖了一下。
「我還能再等嗎?」
小吏看着她:「等可以。再試,要再交夢路費。」
沈知夏一下子說不出話。
她現在一枚冥票都沒有。
舊小毯子還被銅鏈扣在前廳,天亮前不交留件票,就要進廢件筐。
她剛從廢件房裡出來,知道那些無名的東西最後會變成什麼。
沈知夏轉身就要往前廳走。
麗姐按住她的肩:「你去哪?」
「我去分揀廢件。」
她聲音很輕,卻急得發顫。
「我再賺。我先把小毯子留下來,再攢三十六枚。下一次一定能通,剛才門都出來了,他肯定只是沒聽見。」
麗姐的手指收緊。
「沈知夏。」
沈知夏還想往前。
麗姐第一次沒有鬆手。
她看着沈知夏被夢風颳得發白的臉,聲音低下來。
「人間三年,夠一個人換半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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