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舊戶名下
29.03
「只要舊戶還是程越名下,就說明他沒有不要我。」
沈知夏說完這句話,自己先往櫃檯走。
她走得不快。
夢風刮過的地方還疼,魂體像被水泡過的紙,稍微一動就發虛。可她抱着那塊舊小毯子,指尖緊緊壓着裂開的候夢牌,像只要松一下,那點舊戶殘光就會散。
麗姐在後面喊她:「沈知夏,你站住。」
沈知夏沒有回頭。
她停在櫃檯前,把候夢牌放上去:「我要查舊戶。」
小吏抬起眼皮,看見她那張沒血色的臉,又看見她空空的袖口。
「查戶要票。」
「我可以先欠。」
「驛站不賒。」
沈知夏咬了咬唇:「我去廢件房做工。」
麗姐幾步追上來,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剛從夢井那邊回來,還想進廢件房?」
「我不進去也得查。」
沈知夏看着小吏。
「你們說舊戶殘光不算念主。那我就查舊戶。我只看一眼,看一眼就去做工。」
小吏被她看得煩了,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灰色紙條。
紙條很窄,像從廢件筐邊上撕下來的,上面印着四個字:欠工抵票。
「兩個時辰。」
麗姐臉色沉下來:「她現在這樣,兩個時辰會散一層魂。」
小吏幹巴巴地說:「那就別查。」
沈知夏已經把手指按了上去。
灰紙立刻咬住她的指腹,一點冷光沿着她指尖往手腕爬,最後在腕骨上扣成一道細細的灰環。
她疼得縮了一下,卻沒把手抽回來。
「查。」
櫃檯后的灰簿被小吏推出來。
這一次,灰簿沒有立刻翻頁。它像一口睡着的井,封皮上浮着很淡的灰霧。
小吏說:「舊戶核驗,要殘留物。」
沈知夏低頭,把這些天攢下來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粉色舊毛衣上剪下的一小段線頭。
飯盒底部撕下來的外賣櫃標籤。
火腿腸包裝角。
小蛋糕盒夾層里那點紅白封膜。
還有半杯奶茶杯口那截被咬扁的吸管印。
最後,她從舊小毯子邊緣輕輕捻下一根淺黃色短毛。
那根毛太輕了。
落到灰簿上時,幾乎沒有聲音。
可沈知夏的手卻抖了一下。
她想起小燈以前趴在門口曬太陽,一身淺毛被曬得發亮。她加班回來晚了,小燈就叼着自己的小毯子,把半個身子挪到她拖鞋邊,尾巴掃一下地,像在說,媽媽你回來了。
沈知夏閉了閉眼。
灰簿忽然翻開。
一頁,兩頁,三頁。
紙聲在空蕩蕩的驛站里響得很冷。
圍觀的亡魂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誰也沒說話,都盯着那本簿子。
簿頁中央先浮出一行字。
陽間舊戶:程越名下。
沈知夏猛地抬頭。
她眼裡的光一下子亮了,像快要熄掉的燭芯被護住。
「你看。」
她轉向麗姐,聲音發顫,卻帶着一點終於抓住證據的急。
「還是他。」
麗姐沒有說話。
小吏拿竹尺敲了敲灰簿邊緣:「看完。」
那一行字下面,又慢慢浮出幾行更淺的灰字。
戶名舊牽:未斷。
寄件念主:不明。
供奉口:缺。
殘留地:大學城西門舊址附近。
最後一行字最淡,淡得像一口氣就能吹散。
念力:微,不成路。
沈知夏盯着「程越名下」四個字,像沒有看見後面那些。
小吏說:「舊牽未斷,只說明這條戶名還掛着。沒人改,沒人清,沒人來驛站斷過。不是說他天天念你。」
「可他沒有斷。」
沈知夏立刻說。
她把那張查戶單壓住,怕小吏合上灰簿。
「他沒有把我清掉。」
麗姐終於開口:「也可能是懶,也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活人根本不知道還有這套陰司戶冊。」
沈知夏搖頭。
「程越不會忘。」
她說得很快,像慢一點那句話就立不住。
「他以前連我奶茶少冰都記得。小燈的毯子放在哪個柜子,他也知道。我們搬家那天,他還說過,房子小也沒關係,只要我們三個在一起,就是家。」
麗姐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間軟下來。
沈知夏卻低下頭,把舊小毯子抱得更緊。
「舊戶還在,小燈也一定還在那個家裡。」
灰簿邊上的淺黃色短毛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風。
驛站里沒有風。
那根短毛只是在灰簿冷光里亮了一瞬,很淡,像小燈以前睡醒時睜開眼,懵懵懂懂看向門口的那一下。
沈知夏看見了,眼眶一下子熱起來。
「你看,它也認。」
小吏皺眉,把灰簿往回收:「陰件殘留認舊戶,不認活人心。」
沈知夏伸手去按,卻只按到一角冷紙。
灰簿合上了。
她掌心裡只剩下一張薄薄的查戶單。
上面最清楚的,仍然是那一行:
陽間舊戶:程越名下。
沈知夏把那張單子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後面的「念主不明」「不成路」都像被水洇開的字,怎麼也進不了她心裡。
她把查戶單折好,壓在裂紋候夢牌下面。
麗姐問:「你還想幹什麼?」
沈知夏抬起頭。
「我去還欠工。」
「然後呢?」
她握着候夢牌,指腹碰到那道裂紋。
這一次她沒有躲。
「再湊三十六枚。」
麗姐的臉色徹底冷了。
沈知夏卻把舊小毯子小心收進懷裡,聲音低得像怕驚醒什麼。
「有舊戶,有他的名,就還有路。」
「天黑以後,我再托一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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