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橋洞下
87.1
淺黃色影子叼着什麼東西，往後街舊巷跑去。
沈知夏立刻追。
她穿過橋洞口時，學生的鞋尖正好踩進來。那人從她魂體里穿過去，罵了一句：「怎麼這麼冷？」
沈知夏沒有回頭。
她只盯着那道影子。
橋洞下的光很暗，淺黃色影子一閃一閃，像被水汽和垃圾堆切碎。它跑得不快，後腿有一點不穩，可嘴裡叼着的東西一直沒有松。
是一隻變形奶茶杯。
杯身凹陷，封膜破了半邊，吸管被咬扁。
沈知夏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那隻杯子本來應該被丟進垃圾桶，等清潔工統一收走。
可它現在被一隻小狗叼着，穿過橋洞、巷口、車燈和人的笑聲。
沈知夏忽然覺得，自己死後收到的每一樣東西，也許都不是「送來」那麼簡單。它們可能都被這樣拖過、叼過、護過，帶着泥，帶着牙印，帶着一隻小狗不肯鬆口的力氣。
她想喊「小燈」，可聲音卡在喉嚨里。
如果不是呢？
如果她喊錯了呢？
如果這個答案只是她太想小燈，自己騙自己呢？
淺黃色影子鑽過橋洞另一側的廢紙箱，停了一瞬。
它把奶茶杯輕輕放下，低頭喘氣。
沈知夏追到幾步遠的地方，也停住。
她不敢靠得太急。
小狗的耳朵邊沾着灰，背上的毛一綹一綹貼着，尾巴低低垂着。它的身體比沈知夏記憶里的小燈瘦了太多，瘦到肩胛骨都隱約頂出來。
可它放下杯子時，動作很小心。
它先用前爪按住杯身，再低頭把吸管往杯口裡推了推。
像怕東西散了。
像怕送出去時不完整。
沈知夏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橋洞外，學生的聲音越來越近。
「它跑那邊了！」
「杯子還在它嘴裡！」
騎手壓着火氣：「別追了，我說了別追！」
小狗聽見聲音，身體一僵。
它立刻叼起杯子。
杯子太大，叼起來會擋住路。它低頭試了兩次，才重新咬住杯口邊緣。
那一下，沈知夏看清了它嘴邊的毛。
淺黃色。
有一點白。
小燈以前嘴邊也有一點白毛。程越笑過，說像小老頭。沈知夏不許他笑，每次都抱着小燈說：「我們小燈最漂亮。」
小狗轉身往後街舊巷跑。
沈知夏跟上去。
橋洞下的紙箱窩從她身邊退過去。
她看見窩邊有幾塊小石頭，被擺成了半圈，擋住風口。不是人擺的，太低太歪，像小狗用爪子一點點推過去。
石頭旁邊還有一截細樹枝，壓着廣告紙邊緣。風吹來，廣告紙沒有立刻翻開。
沈知夏看得眼睛發疼。小燈在家時也會這樣，把自己的小毯子用爪子刨平，睡前還要踩兩圈。
它不是不會照顧自己。
它只是沒有家了。
它在這裡住過。
它不是路過。
沈知夏一邊追，一邊覺得整個人都要碎開。
它離家后，是不是就睡在這樣的紙箱里？
下雨怎麼辦？
冬天怎麼辦？
餓了怎麼辦？
她死了，程越不要它，林若棠嫌它，物業趕它，學生追它。
那它怎麼活到現在的？
小狗跑出橋洞，衝進後街舊巷。
巷子窄，地上有積水，兩邊是關了門的小吃店和堆在牆邊的空啤酒箱。遠處路燈漏進來一點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
它跑到巷口時，忽然停了一下。
前面有車燈。
一輛電動車從巷口拐進來。
沈知夏心猛地提起。
「小心！」
小狗聽不見。
它低頭叼着奶茶杯，想往旁邊躲，卻被杯子擋了視線。
那杯子比它的嘴大太多。它叼着時必須仰一點頭，路就看不清。可只要低頭看路，杯子又會拖到地上。
電動車剎車聲響起。
車主罵了一句：「哪來的狗！」
小狗猛地往牆邊一縮，杯子從嘴裡掉下來，滾到積水邊。
它沒有先跑。
它先撲過去，用前爪按住杯子。
沈知夏幾乎哭出聲。
「別管杯子了，小燈。」
她終於喊出了那個名字。
小狗的耳朵，輕輕顫了一下。
它沒有回頭。
可它停住了。
就那麼短短一瞬。
像風裡有人叫過它，像某個它等了很久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落下來。
學生的腳步聲追進巷子。
有人喊：「狗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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