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食堂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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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鈴聲沒有停。
它隔着很遠的夜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沿着路找她。
沈知夏沒有回頭。
小燈往食堂後門的巷子里走。
它走得很慢，嘴裡的半塊麵包已經被它叼得濕軟，像一件捨不得丟的東西。
巷子里有排風口的熱氣，有洗碗水衝過水泥地的味道，還有幾個被蓋住的泔水桶。
小燈停在最靠里的桶邊。
桶蓋很重。
它用鼻尖頂了頂，頂不開。
又用爪子扒了扒，只在蓋子邊緣留下幾道淺淺的印。
沈知夏蹲在旁邊，心急得發疼。
「我來。」
她伸手去掀。
手指穿過塑料桶蓋，碰到的只有一片冷空。
桶蓋紋絲不動。
她已經知道結果，卻還是試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都穿過去。
小燈看不見她的手。
它只是低頭，把嘴裡的麵包放在角落，又仰頭聞了聞。
肚子輕輕叫了一聲。
沈知夏眼睛發紅：「你吃麵包，不要找了。」
小燈沒有吃。
它把麵包往牆根推了推，像怕弄髒，又像給什麼人留着。
後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圍裙的阿姨拎着垃圾袋出來，看見牆邊的小黃狗，皺了皺眉。
「怎麼又有狗？」
小燈立刻往後退。
它沒有叫，也沒有撲，只是把自己縮得很小。
阿姨舉起垃圾袋，想嚇走它。
「走走走，這裡不能待，等會兒領導看見又要說。」
沈知夏站起來，擋在小燈前面。
「它只是餓了。」
阿姨當然聽不見。
垃圾袋從沈知夏身體里穿過去，落到桶旁，裡面有一團冷飯滾出來。
小燈沒有立刻去搶。
它先看阿姨的腳。
阿姨嘆了口氣，嘴上還凶：「快走，別在這兒翻。」
她沒有再趕，轉身回了門裡。
門關上的一瞬間，燈光也被關掉一半。
沈知夏站在原地，忽然說不出話。
她知道阿姨不是壞人。
阿姨怕領導，怕投訴，怕後門被狗弄髒，也怕真出了事自己擔責。
人間很多事不是惡意。
可落到小燈身上，就是一扇門，一句趕，一袋扔出來的冷飯。
沈知夏以前也這樣活着。
房貸、工作、程越的臉色、婆婆的電話，一件件壓下來，她就把自己縮小。
只是她縮小時，還有家可以回。
小燈沒有。
她看着那扇關上的後門，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
如果自己還活着，她一定衝進去買一碗熱飯。
要米飯，要雞蛋，要一點清淡的湯。
小燈腸胃不好，不能亂吃。
它從前換糧都要慢慢過渡，程越嫌麻煩，是她一勺舊糧一勺新糧地拌。
現在她只能看它聞地上的冷飯。
小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沒人出來，才小心湊過去。
那團冷飯混着一點菜葉，已經沾了灰。
它聞了聞，叼起很小一口。
沈知夏屏住呼吸。
「對，吃。」
小燈咽下去。
又低頭叼第二口。
這一口，它沒有吃。
它把冷飯放到自己藏麵包的地方，和麵包並在一起。
沈知夏急得聲音發抖：「小燈，這是你的飯。」
小燈鼻尖輕輕動。
那點意思從很遠的地方落進她心裡。
媽媽也吃。
沈知夏閉了閉眼。
她覺得自己像被鈍刀慢慢割着。
「媽媽吃過了。」
她蹲下來，盡量把聲音放穩。
「媽媽在地府吃過很多。小燈吃。」
小燈聽不懂完整句子。
可它好像感到了一點熟悉的魂息，終於又低頭吃了一口冷飯。
沈知夏就蹲在那裡，看着它一點點把能吃的吞下去。
食堂後門里傳來鍋鏟碰鍋的聲音。
有人在聊天。
「剛才那隻狗還在嗎？」
「走了吧。」
「別給它喂，喂一次就賴上了。」
「哎，也是怪可憐的。」
聲音隔着門，輕飄飄落出來。
沈知夏聽得清清楚楚。
可憐兩個字在小燈身上沒有用。
可憐不能讓它吃飽，不能讓它睡暖，也不能讓它知道自己不是被世界討厭。
沈知夏把手虛虛放在它頭頂。
「小燈不是賴。」
她輕聲說。
「小燈只是沒有地方去了。」
它吃得不多。
剩下的仍舊護在爪子邊。
銅鈴聲又近了一點。
巷口有兩個晚歸的學生經過。
其中一個停住腳。
「哎，這不是西門橋洞那隻狗嗎？」
小燈耳朵一抖。
沈知夏抬頭。
學生看着它，又看向不遠處亮着燈的便利店。
「它怎麼跑這兒來了？」
小燈叼起那半塊麵包，轉身朝便利店的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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