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我碰不到你
22.93
她碰不到小燈。
這句話像一根冷針,扎進沈知夏魂體最深處。
小燈跑出地下通道后,沒有再往亮處去。
它叼着半塊麵包,沿着花壇邊繞到一排未拆的施工圍擋後面。
那裡堆着幾塊舊木板,還有一張被風吹歪的綠色防塵網。
小燈鑽進去,躲在木板和牆之間。
地方很窄。
它只能把身體蜷起來。
后爪落地時還有一點不穩,可它沒有叫。
它先把麵包放到自己肚子邊,又伸鼻尖聞了聞,確認還在。
沈知夏蹲在它面前,手停在半空。
她想摸摸它的頭。
想看它有沒有傷到。
想像從前那樣托起它的爪子,一邊罵它亂跑,一邊檢查肉墊。
小燈小時候很怕剪指甲。
每次她拿出指甲鉗,它就把爪子藏到肚子下面,眼睛濕漉漉地看她。
沈知夏只能把它抱到腿上,先親一下鼻尖,再一點點哄。
「剪完給獎勵。」
那時她覺得養狗真麻煩。
洗澡麻煩,驅蟲麻煩,掉毛麻煩,生病更麻煩。
可所有麻煩都有重量,有溫度,有抱起來沉甸甸的踏實。
現在她連麻煩都沒有了。
她只有一雙穿過去的手。
可她只能看。
她的手一次次穿過小燈的毛。
沒有觸感。
沒有溫度。
連一點阻力都沒有。
「對不起。」
沈知夏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媽媽沒護住你。」
小燈耳朵動了動。
它抬頭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沒有從前亮了。
可它還是努力看。
像在找一束它記得的光。
沈知夏不敢哭得太大聲。
她怕自己的魂息太亂,又嚇到它。
小燈低頭,用鼻尖把麵包往牆角推。
推完,它又把身體挪過去擋住。
它沒有吃。
沈知夏急了。
「吃掉。」
小燈不動。
「小燈,吃掉,好不好?」
它還是不動。
那點意思慢慢浮上來。
媽媽明天吃。
沈知夏覺得自己快被這幾個字壓垮。
「媽媽不用明天。」
她慢慢蹲低,讓自己的視線和它平齊。
「媽媽已經死了。媽媽不餓。小燈才會餓。」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燈也像愣了一下。
它當然聽不懂死。
可它聽見「媽媽」兩個字,聽見她聲音里的顫,眼睛慢慢眨了眨。
那一下很乖。
像從前被訓了以後,還要湊過來舔她手背。
沈知夏心軟得發疼。
她不想讓小燈懂死。
狗狗不該懂這些。
它應該懂飯盆、牽引繩、午後太陽和媽媽回家的腳步聲。
它不該懂橋洞,不該懂躲,不該懂把一塊麵包留到明天。
她從前總不肯承認死。
在地府三年,她嘴上說程越還愛她,心裡其實也覺得只要有人記着,自己就不算真的死。
現在她終於承認了。
她死了。
活着的是小燈。
該吃飯的是小燈。
該睡覺、該躲開危險、該被好好帶回家的,也是小燈。
小燈像聽見了「吃飯」兩個字。
它低下頭,咬了很小一口麵包。
沈知夏屏住氣。
它咽下去,又咬第二口。
這一次,咬得稍微大一點。
沈知夏的眼淚落下來,落到地上卻沒有水痕。
她低聲誇它:「真乖。」
小燈尾巴動了動。
動完以後,它像想起什麼,又把剩下的一小塊麵包壓住。
沈知夏沒有再逼。
能吃兩口,已經是今晚最大的勝利。
圍擋外,物業男人的聲音漸漸遠了。
食堂阿姨說:「它跑了就算了吧。」
男人不耐煩地回:「下次再看見,直接叫人來處理。」
小燈聽見「處理」兩個字,身體又縮了縮。
沈知夏的眼神冷下來。
她記住了這句話。
也記住了男人馬甲胸口那個模糊的工號。
她現在不能報警,不能投訴,不能讓任何活人聽見。
可她還是記。
記誰拿過夾子,記誰追過小燈,也記誰在最後一刻說過輕一點。
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證據。
亡魂的證據也許不能上法庭。
但總有一天,她會讓這些事有回聲。
沈知夏站起來,擋在聲音傳來的方向。
她擋不住任何人。
可她還是站在那裡。
銅鈴聲忽然又響。
這一次,不是在遠處。
是從她手腕的位置響起。
沈知夏低頭。
她的左手腕上,浮出一圈灰色鈴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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