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儲物間
47.8
儲物間開了。
一股悶了很久的灰味從門縫裡湧出來。
沈知夏站在門口，忽然不敢往裡看。
她怕裡面什麼都沒有。
也怕裡面全是她。
程越伸手摸開燈。
昏黃的小燈泡亮起來。
儲物間很窄，兩邊堆滿收納箱和紙箱。
最上面幾箱貼着林若棠的標籤：
換季裝飾。
婚禮剩餘。
毛毛舊玩具。
毛毛舊玩具那一箱貼了新的防塵膜，邊角還用膠帶封得整整齊齊。
小燈的水碗卻從破紙袋裡滾出來。
沈知夏沒有怪毛毛。
毛毛只是另一隻被人抱在懷裡的小狗。
可這個對比太刺眼。
有人被好好收納，有人被隨手壓在最底下。
沈知夏的東西被壓在最下面。
箱子邊角已經塌了。
程越把上面的箱子搬開，動作有點急。
一個紙袋被帶倒，裡面滾出一隻不鏽鋼小碗。
碗底撞到地磚，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沈知夏整個人僵住。
那是小燈的水碗。
碗邊有一道淺淺的牙印。
小燈小時候換牙，什麼都想咬，連水碗都不放過。
她那時拍了照片發朋友圈，說小燈連喝水都要留下籤名。
程越也認出來了。
他蹲下去，把水碗撿起來。
指腹在牙印上停了半秒。
可也只是半秒。
他把水碗放進黑色垃圾袋。
沈知夏閉上眼，又睜開。
不能動。
她只能記住。
程越繼續翻。
狗繩。
舊紅繩備用線。
一隻褪色的小雨衣。
還有一個被壓扁的紙盒，裡面裝着小燈小時候戴過的軟項圈。
小雨衣背上還印着一隻黃色小星星。
那是沈知夏網購時特意挑的。
第一次下雨穿出去，小燈覺得背上多了東西，走兩步就回頭看，差點把自己轉暈。
程越當時笑得很大聲。
後來小燈學會穿雨衣，一到雨天就自己站在門口等。
這些記憶沒有被寫進任何證詞。
可它們都在這間儲物間里發霉。
這些東西都沒有跟小燈一起走。
它被帶走那天，只戴着那根紅繩和狗牌。
別的所有能證明它曾經被愛過的東西，都被留在這裡，慢慢落灰。
沈知夏忽然明白，小燈為什麼總想着寄東西。
它不是不記得家。
是家裡的東西被關起來了。
它只能在外面撿到一點點帶着媽媽味道的舊布、舊杯子、舊花，拚命往她那裡送。
程越的手機又響。
這一次是林若棠發來的語音。
程越點開。
林若棠的聲音從聽筒里漏出來。
「狗碗狗繩這些別留了。她的照片也收好。現在網上的人最會聯想，你別給他們素材。」
素材。
沈知夏看着一隻舊水碗。
她和小燈的生活，在林若棠嘴裡成了素材。
程越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相冊拿出來。
第一本翻開，就是小燈剛到家那天。
沈知夏穿着家居服坐在地毯上，小燈趴在她膝蓋邊，眼睛圓圓的。
照片背後有她寫的一行字：
小燈到家的第一天。
程越盯着那行字，喉結動了一下。
可他最後還是把相冊合上，塞進箱子深處。
他想藏起來。
不扔。
也不給別人看。
像這樣就可以假裝一切沒有發生。
沈知夏往裡看。
儲物間最裡面還有一隻窄鐵櫃。
櫃門上掛着小鎖。
那不是她家的東西。
她生前沒見過。
程越站在鐵櫃前，遲遲沒動。
手機又亮。
林若棠發來文字：
事故那袋資料也一起拿走。
沈知夏看到「事故」兩個字，後背一涼。
程越顯然也看見了。
他把手機扣住，像怕屋裡還有別人。
可屋裡確實有別人。
沈知夏站在他身後。
一個已經死去三年的別人。
程越從鑰匙扣里翻出另一把更小的鑰匙。
鐵櫃鎖孔很舊，轉動時卡了一下。
他用力一擰。
櫃門開了。
裡面沒有很多東西。
只有兩個牛皮紙袋。
上面一袋寫着：
小燈。
下面一袋寫着：
南山路事故資料。
沈知夏的魂體猛地一顫。
這一顫，比看見任何舊物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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