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別讓它再等
69.27
夢路很窄。
沈知夏踏上去的第一步，就聽見身後郵規堂的聲音遠了。
灰色的線橋懸在黑暗裡，兩邊沒有風，只有一層一層舊影子往下落。
她看見自己第一次託夢失敗時裂開的候夢牌。
看見夢井裡那行「陽間無人念」。
看見小燈趴在橋洞紙箱里，嘴邊壓着半杯奶茶。
每一幕都在拉她。
往恨里拉。
往更深的地方拉。
沈知夏握緊掌心那枚舊扣子。
「不借光。」
她對自己說。
「不深夢。」
又走一步。
「不問事故。」
黑暗裡，有一扇門短暫亮起。
門縫後傳來刺耳剎車聲，混着碎石滾落和人群尖叫。
那是她最想衝進去的地方。
南山路。
事故當天。
沈知夏停住。
她的魂體被那扇門吸得發冷。
只要伸手，她也許能看見更多。
也許能看見程越那通電話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許能看見林若棠那輛車去了哪裡。
可小燈的夢裡，她已經答應過。
不強迫它回憶。
陸遙的記錄本上，她也親口說過。
夢不是證據。
沈知夏閉上眼。
「不去。」
門后的聲音一頓。
夢路邊緣的罰紋沒有加重。
她繞開那扇門，繼續往前。
這一次，前方出現的是舊家的陽台。
小燈健康時的軟墊。
缺了口的陶瓷杯。
粉色毛線團滾在地上。
還有門口那隻小小的狗碗。
沈知夏腳步慢了下來。
這不是她的夢。
是程越的夢。
可這些東西曾經屬於他們共同的家。
她忽然有點可笑地想，原來程越還記得這麼清楚。
他不是忘了狗碗放在哪裡。
不是忘了小燈喜歡咬哪只拖鞋。
不是忘了她那件毛衣袖口掉過一顆扣子。
他只是選擇不看。
夢路盡頭，程越站在玄關里。
他穿着三年前那件灰色外套，手裡拿着舊牽引繩。
繩子一頭垂在地上，沒有系住任何東西。
沈知夏看見那根繩子，心口一緊。
小燈被帶出家那天，就是這根。
它以為要去散步。
它還搖尾巴。
夢裡的程越低頭看着牽引繩，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拿着它。
沈知夏沒有立刻叫他。
她怕自己一開口，問出來的就不是小燈，而是所有被壓了三年的恨。
她在夢門外停下，慢慢蹲下。
地上有一點淺黃色狗毛。
她伸手，碰不到。
夢不是她的。
這裡的一切，都隔着程越自己的記憶。
她只能看。
只能等他願意想起。
這比憤怒更難。
憤怒只要往前沖就夠了。
克制卻要一寸一寸把自己按住。
沈知夏看見玄關柜上放着一把舊鑰匙，鑰匙扣是她買的黃色小骨頭。那是小燈一看見就會搖尾巴的東西，因為鑰匙響，通常代表有人回家。
程越記得。
他連鑰匙扣的位置都記得。
所以他不是被時間沖空了。
他只是把這些東西關進一間不上鎖的房間，自己假裝再也不會打開。
如果小燈不是把毛衣叼回去。
如果陸遙沒有把視頻放到人間。
程越是不是還會繼續說自己已經往前走了？
沈知夏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她不是來替過去判刑。
她是來把小燈從那句「往前走」里拎出來。
先讓程越看見它等過。
看見不是寬恕的開始，是逃避的結束。
門內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叫。
不是現實里的叫。
是夢把小燈以前的聲音翻了出來。
小燈從陽台那邊跑過來。
健康、圓潤，耳朵軟軟地晃。
它跑到沈知夏腳邊，卻沒有撲進她懷裡，只仰頭看她。
像在問，媽媽，這裡能進去嗎？
沈知夏眼眶發熱。
她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小燈。
這是程越記憶里的小燈。
可它還是小燈。
她低聲說：「別讓它再等了。」
這句話像鑰匙。
玄關的門無聲打開。
程越抬起頭。
他看見了她。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知夏？」
沈知夏走進門。
夢門在她身後合上。
門裡，是三年前他們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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