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要說對不起
72.2
「你還沒看完它後來怎麼活。」
沈知夏說完，夢裡的路開始往後退。
程越跪在地上，想閉眼。
可這一次，他閉不上。
路燈壞掉。
舊橋底下的風灌進來。
小燈拖着舊牽引繩，走進大學城西門後街。
它沒有立刻變成後來視頻里那樣瘦。
一開始，它還幹淨。
紅繩狗牌還亮。
它坐在便利店門口，等到天黑。
每有人路過，它就抬頭。
聽見電動車聲音，它也抬頭。
它在等程越回來。
程越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嗚咽。
沈知夏沒有看他。
她看小燈。
夢裡的小燈終於低頭吃了一點火腿腸。
只吃了一點。
剩下的被它叼起來。
它往外賣櫃方向走。
程越聲音發抖。
「它為什麼還要叼過去？」
沈知夏說：「因為那是你給它的。」
程越僵住。
「它以為那是可以帶給我的好東西。」
這一句話，比責罵更重。
小燈把火腿腸放到外賣櫃下層。
等。
藍光沒有亮。
它急得用爪子扒櫃腳。
爪子扒疼了，又低頭舔一舔。
沒有人知道。
沒有人聽懂。
最後，它把火腿腸重新叼走。
夜更深。
它鑽進橋洞下一個紙箱。
紙箱不擋風。
它把藍布拖到身下，蜷起來。
程越終於說不出話。
那些他以為「會有人撿」的日子，原來是這樣過的。
不是立刻被好人抱走。
不是馬上有新家。
是等。
是找。
是一次次把東西送到錯誤的地方。
也是學會在別人靠近時先後退。
學會吃東西前先看四周。
學會把藍布壓在身下，因為除了那點味道，沒有什麼能證明它曾經有家。
程越以前把「應該過得不錯」當成安慰。
現在夢把這句安慰拆開給他看。
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新主人。
沒有暖窩。
沒有他替自己想象出來的善終。
只有小燈自己一點點熬過去的夜。
夢繼續往前。
小燈在垃圾桶邊找到半盒冷飯。
它聞了聞，沒有搶。
等別的流浪狗吃完，它才去舔盒底。
舔到一塊還算幹淨的雞蛋，它叼出來。
沒有吃。
程越已經知道它要做什麼。
他搖頭。
「別叼了。」
可夢裡的小燈聽不見。
它叼着那塊雞蛋，往外賣櫃走。
它想給媽媽。
沈知夏眼眶紅了，卻沒有讓夢停。
這是程越該看的。
不是為了折磨。
是為了讓他知道，一句「我沒辦法」後面，被誰一口一口承擔了。
畫面又變。
小燈找到一截粉色毛線。
小燈叼着變形奶茶杯。
小燈把舊毛衣從垃圾袋裡拖出來。
小燈在雨里護着藍布。
每一幕都很短。
沒有血。
沒有誇大的慘。
可程越幾乎站不住。
「夠了。」
沈知夏說：「不夠。」
「我知道錯了。」
「你只是知道疼了。」
程越抬頭，眼淚滿臉。
沈知夏看着他。
「你現在疼，是因為你終於看見了。可小燈疼的時候，你在哪裡？」
程越說不出來。
他在新房子里。
在新的婚紗照前。
在林若棠給毛毛買的新窩旁。
他偶爾也想起小燈。
想起時，就告訴自己應該被人撿走了。
應該過得不錯。
應該忘了。
沈知夏說：「不要說對不起。」
程越渾身一震。
「你如果真的要做什麼，醒了以後去做。」
「我能做什麼？」
「去告訴陸遙，你當年沒有找。」
程越臉色一白。
「去告訴所有人，走失是假的。」
他嘴唇發抖。
這比夢裡哭難太多。
夢裡哭，只要他承受。
人間承認，要他付代價。
沈知夏沒有逼他立刻答應。
她知道夢不能替現實做選擇。
夢裡的小燈走到她腳邊，把一小塊冷掉的蛋白放下。
那只是記憶殘影。
可沈知夏仍然低頭看了很久。
程越也看見了。
他終於問出一句完整的話：
「它是在找你？」
沈知夏抬頭。
夢裡的風停在她身後。
「你現在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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