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最後的夢
92.09
程越朝暖光走了一步，空水碗先擋在他腳邊。
碗底很乾凈。
不是小燈流浪時用過的破碗，是舊家廚房裡那隻淺黃色飯盆。沈知夏活着時，每天早上都會洗凈，再添上水。
她死後，它曾經空過很久。
程越彎腰去拿，手指卻從碗沿穿了過去。
「別撿了。」沈知夏說。
「知夏。」
他的聲音很啞。
夢裡沒有桌椅，也沒有能讓他坐下慢慢解釋的地方。舊家的門開着，門外是一條由舊物鋪出的路。
空水碗之後，是沒有開封的狗糧袋。
再往前，是他換過一次屏幕的舊手機。
最後才是那條牽引繩。
舊手機忽然亮了一次。
屏幕上沒有新消息，只停着沈茵三年前發來的那句「知夏留下的東西什麼時候能給我」。程越那時看見過，隔了兩天才回復，說自己還在整理。
夢沒有替他補出更多對話。
只把那個已經讀過、卻被他放下的時刻留在原處。
繩扣已經解開，落在地上。
程越每往前一步，都要從一件東西旁邊經過。
「我那時候不知道南山的全部。」他說。
沈知夏沒有回答。
「可我知道他們讓我別問。我收了工作，收了錢，後來還跟若棠結婚。」
他走過舊手機，腳步停了一下。
「我告訴自己，人已經死了，活着的人總要繼續。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說到這裡，舊家牆上浮出一張入職通知。
日期在事故后不久，職位和薪酬都比他原本能得到的更好。程越伸手想把紙翻過去，背面卻是第一筆安置補貼到賬的時間。
他最終把手放下。
「那時候我不是沒有懷疑。」
「我只是不敢把懷疑問到底。」
沈知夏仍舊聽着。
她沒有拿出恢復的爆破記錄，也沒有問誰改了伺服器。
那部分已經交給陽間。
夢不是第二個詢問室。
程越繼續往前。
到了牽引繩旁，他終於蹲了下去。
「小燈沒有跑。」
他看着那隻解開的扣子。
「是我帶它去大學城西門，放了火腿腸，解開繩子走了。我知道它會等。我還回頭看過一次。」
暖光里的小燈挨着沈知夏的腿。
它沒有發抖。
也沒有像從前一樣，只要程越拿起牽引繩就跟過去。
「後來有人問，我說它受驚跑遠了。」程越低下頭，「我沒有貼尋狗啟事，沒有回去找。林若棠說舊東西該處理，我就讓這句話替我做了決定。」
他的手落到膝蓋上。
「對不起。」
夢裡很靜。
這三個字沒有打開任何門，也沒有讓地上的舊物消失。
沈知夏只是說：「繼續。」
程越抬起臉。
他大概曾經想過，只要真正說出對不起，她就會罵他，會哭，會給他一個可以承受的反應。
哪怕是恨，也能證明她還願意把目光停在他身上。
可沈知夏的目光很安靜。
她看着的是一個終於肯把自己做過的事說完整的人，不是從前那個答應會和她拍婚紗照、一起養小燈的愛人。
可沈知夏沒有替他決定該怎麼難受。
他只能自己往下說。
「我不是完全忘了你。」
「我只是在每一次想起來的時候，都選了對我最方便的解釋。」
「我知道林家給我的東西不是沒有原因。知道沈茵來問時，我躲了。知道小燈還可能活着時，我第一反應是怕現在的生活被毀掉。」
他停了很久。
「我甚至問過，本來該死的是不是我。」
沈知夏終於開口。
「那也不是因為你想替我死。」
程越嘴唇動了一下。
「你只是想把現在這份痛，換成一個更容易回答的問題。」
如果他說本來該死的是他，彷彿承認一句，便能把後來的每一次選擇都塞回事故那一晚。
可沈知夏的死不是一道讓他表演悔恨的題。
小燈的三年，也不是。
程越站在原地，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沒有再問她能不能重來。
也沒有問能不能看一眼真正的小燈。
暖光里的小狗把臉貼在沈知夏掌心，尾巴在地上輕輕掃了一下。
那動作不是給他看的。
沈知夏摸了摸它的頭。
「程越。」
「嗯。」
「你欠的不是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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