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闖進無妄宮的人
0.99
灰尾狐叼走沈知微荷包的時候,她正蹲在山腳茶棚外,數第三十七塊下品靈石。
那狐狸來得很快,灰影一閃,咬住荷包繩就跑。
沈知微愣了一息。
下一息,她整個人撲了出去。
「站住!那不是肉!」
狐狸當然不站。
它叼着荷包鑽進山霧,尾巴一甩,回頭看她一眼,眼神靈得很,像在說有本事來追。
沈知微還真追了。
荷包里不是普通錢。
三十七塊下品靈石,九枚銅錢,一張青石巷小院的價錢紙條。那小院破得很,牆塌半邊,灶台漏風,院里一棵歪棗樹長得很有離家出走的念頭。
可它有門。
門還能關。
沈知微替藥鋪守夜,給散修補破符,幫人跑腿到腳底磨泡,攢了三個月,才攢出這些。牙人說月底前再補三塊靈石,就能先落定金。
少一塊都不行。
為了這三十七塊靈石,她已經把日子摳成了一條細線。
早上替茶棚送熱水,能換兩個饅頭;午後去符攤撿廢符,拆出還能賣半錢的硃砂;夜裡守藥鋪後門,怕自己睡着,就把銅錢一枚一枚擺在膝上數。藥鋪掌柜說她眼裡只有錢,她也沒反駁。
錢多好。
錢不會嫌她吃得多,不會半夜把她趕出去,不會說「你不是我們家的人」。
錢攢夠了,就能換一扇門。
能關上的門。
灰尾狐這一口,咬的不是荷包。
咬的是她未來的門閂。
山霧越來越濃。
沈知微追到一座山門前,才覺得不太對。
山門高得不像人間東西,門柱直入雲里,銀紋繞柱而上。門前兩盞石燈,一盞缺角,燈底積着冷水。門上懸着三個字。
無妄宮。
沈知微腳步一剎。
九洲第一仙門。
傳聞里,連門口石頭都比她貴。山下說書先生講過,無妄宮三步一陣,五步一禁,外人亂闖,輕則鎖靈,重則格殺。
沈知微當時一邊洗碗一邊聽,結論很樸素。
這種地方,這輩子最好繞着走。
可灰尾狐坐在山門內側,嘴裡叼着她的荷包。
它叼得太穩,像知道她一定會追。
山門內外只隔一步。
一步外,她是山下散修沈知微。
一步內,她可能就是無妄宮鎖山陣下的闖山者。
沈知微盯着那一步,又盯着荷包口露出的濕紙角。那是小院價錢紙條,被狐狸口水浸得發軟。
她蹲下,伸手。
「狐兄,商量一下。靈石歸我,荷包給你。你要喜歡繩子,我還能送你半截。」
灰尾狐往後退了一步。
它爪下正踩着山門內的一塊青磚。
青磚邊緣有一道很細的裂口,裂口裡卡着灰白絨毛。沈知微眼尖,立刻看出來,那不是普通狐狸該有的毛。她給山下獵戶補過獸夾,見過野狐,野狐眼裡不是這種近乎人的機靈。
這東西像是故意引她。
可就算知道故意,她也沒法不追。
沈知微抬頭看山門,又看自己的荷包。
她很想講道理。
可狐狸不講。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拿回荷包就走,問題不大。」
通常她這麼說的時候,問題已經很大。
她一步跨進山門。
冷意從腳底躥上來。
門柱上的銀紋驟然亮起,像無數細線同時睜眼。山道兩側石燈齊齊震響,缺角那盞燈底積水倒卷而上,化成一道冰白水線,纏住沈知微腳踝。
「闖山者!」
一聲厲喝從霧中傳來。
沈知微還沒撲到狐狸,整個人就被冰線拽得踉蹌。荷包掉在三步外,灰尾狐鬆了口,轉身竄進石燈后。
沈知微撲過去,手指剛勾住荷包繩,後頸一涼,一柄劍已經抵上來。
巡山弟子從霧中現身,為首青年眉眼冷硬,腰牌上刻着一個「陸」字。
他看着沈知微,又看鎖山陣紅紋,臉色比劍鋒還冷。
「姓名,來歷,為何闖山?」
沈知微趴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攥着荷包,另一隻手還摁着小院紙條。
她先看了看劍,又看了看地上被她壓皺的荷包,認真道:「我說是狐狸先動的手,你信嗎?」
陸臨不信。
他近期奉命巡山,山門戒嚴,外客入山都要三道符驗。眼前這個姑娘衣擺沾泥,鞋底破洞,腰間半塊外山通行符也沒有。
更麻煩的是,鎖山陣沒有直接把她彈出去。
紅紋纏在她腳踝上,像遲疑。
鎖山陣從不遲疑。
陸臨入無妄宮十七年,巡山五年,見過誤闖山門的凡人,也見過偽裝成採藥客的邪修。鎖山陣認人極准,凡人會被輕輕推出,邪祟會被當場絞殺,修士闖陣則會被鎖靈押下。
可眼前這個姑娘,陣紋鎖了她,卻沒傷她命。
像在等一個結果。
陸臨不喜歡這種等。
規矩之外的東西,通常都很麻煩。
陸臨握劍更緊:「闖無妄宮者,押刑堂。」
「刑堂?」沈知微撐起身,「能不能先讓我把荷包晒乾?這裡面有紙,濕了要賠定金。」
旁邊守山弟子皺眉:「你還敢談荷包?」
「我不敢談命。」沈知微誠懇道,「命現在在你們劍下,荷包還在我手裡。先談能保住的。」
陸臨被她氣得眉心一跳。
旁邊年輕弟子忍不住道:「闖山還有理了?」
沈知微看他一眼:「沒理。我有賬。」
她把荷包往懷裡一塞,聲音快得像怕慢一點就被拖走:「第一,狐狸偷我東西。第二,我追狐狸。第三,狐狸進山門。第四,我進山門。中間少了一個『我想闖無妄宮』。你們仙門講規矩,規矩里有沒有狐狸責任?」
年輕弟子張口結舌。
陸臨冷聲:「刑堂會查。」
「那讓我帶荷包去。」沈知微立刻道,「證物。」
陸臨:「……」
「帶走。」
兩名弟子上前。
沈知微下意識往後縮,腳踝紅紋卻驟然收緊。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撞向缺角石燈。
燈底積水濺開。
她懷裡的裂銅錢、小院紙條和濕荷包一同貼上石燈底座。那底座本該是死物,卻忽然輕輕一震。
鎖山陣紅紋停住了。
山霧往兩側分開。
一條窄窄的舊石階從霧中露出,石階盡頭立着半截舊碑,碑上只有一個被苔痕侵蝕的字。
心。
守山弟子同時變色。
陸臨的劍鋒第一次偏了半寸。
沈知微抱着荷包,濕發貼在臉邊,小聲問:「這條路……也要賠嗎?」
沒有人回答。
舊碑上,那一筆殘破的「心」字忽然亮了一下。
霧深處,第二個字緩緩浮出。
問。
陸臨臉色徹底變了:「別上去。」
沈知微抬頭。
陸臨一字一頓道:「那是問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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