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問心階不是路
8.7
問心階三個字一出,守山弟子全退了一步。
沈知微沒退。
不是她膽子忽然長到能和無妄宮舊陣比肩,主要是鎖山陣紅紋還纏着她腳踝。她退一步,那紅紋就往荷包上割,像要把濕紙條一併絞碎。
沈知微立刻不動了。
她低頭看荷包,紙角已經濕透,青石巷小院四個字糊了一半。
「陸師兄。」她試探着問,「這台階貴嗎?」
陸臨盯着舊碑,額角繃緊:「問心階不是路。」
「不是路它為什麼長成台階?」
「它問罪。」
沈知微閉嘴了。
問罪這兩個字,比賠錢聽起來還貴。
陸臨身為巡山弟子首領,最怕的不是抓到闖山者,而是抓到一個讓舊陣反常的闖山者。無妄宮近來封山,宮主親自下過令,凡陣法異動,立刻上報。
可問心階已經很多年沒有開過。
它不該為一個山下散修開。
問心階上一次開,是三十年前。
那時一個內門弟子偷煉禁術,心魔入骨,被問心階照出七重惡念,當場廢去命輪,押入幽牢。陸臨那時還小,卻記得戒律堂長老說過一句話。
問心階不問小錯。
它只問人心最深處藏着什麼。
眼前這個姑娘藏着什麼?
一張濕了的買院紙條?
陸臨覺得荒唐。
荒唐得讓他後背發寒。
陸臨伸手要抓沈知微肩膀:「回來,先去刑堂。」
沈知微被他一拉,腳踝紅紋猛地收緊,懷裡紙條被一股冷霧捲起半寸。她臉色一變,撲過去把紙角按回荷包。
「別動它!」
陸臨手停住。
沈知微抱着荷包,嘴唇發白,卻還在笑:「我不是不配合。你看,它撕我紙。」
守山弟子低聲道:「紙比命重要?」
沈知微低頭,把紙條塞到衣襟最裡層。
「命沒了就沒了,紙沒了,我活着也沒地方回。」
這話說得太輕。
輕得像一句玩笑。
可她說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這話平日她不會說。
她通常會說「問題不大」,會說「我命硬得很」,會說「橋洞也挺寬敞,除了漏風沒缺點」。她把這些話說多了,別人就真以為她不怕。
問心階沒有給她裝沒事的機會。
可問心階第一階忽然亮了。
石階下的霧氣翻湧,照出一扇破門。門上沒有鎖,門縫漏風,門外雨水順着石階往下淌。小小的沈知微抱着膝坐在門檻外,裡面有人罵她吃白飯,把她的破包袱丟了出來。
沈知微臉色瞬間變了。
「這也要看?」
沒人回答。
問心階第二階亮起。
破廟裡,雨夜,十三歲的沈知微把半塊餅藏進懷裡,旁邊一個更小的孩子哭得發抖。她看了半天,把餅塞到孩子手裡,自己去屋檐下接雨水喝。
第三階亮起。
橋洞下,有人偷走她唯一一雙不漏水的鞋。她赤腳追出半條街,追不上,最後蹲在牆邊,把破鞋底撿回來,縫到另一隻鞋上。
第四階沒有亮。
卻有霧氣往上涌。
霧裡是藥鋪後門,掌柜娘子把一碗剩飯遞出來,又低聲說:「今晚別睡這兒了,東家親戚要來,瞧見不好。」
小小的沈知微接過碗,說謝謝。
她端着飯走到街角,先把飯里的石子挑出來,才慢慢吃。
她沒有哭。
因為哭要費力氣。
沈知微死死攥着衣襟。
「別看了。」
她聲音還是快的,尾音卻發緊。
問心階偏要看。
霧氣最後停在一張皺巴巴的價錢紙條上。
青石巷,小院一座。
門可修,灶可補,棗樹尚活。
沈知微盯着那幾個字,眼睛沒紅,反而笑了下:「這個是真的。挺破的,但門能關。」
問心階沒有問她來歷。
沒有問她罪名。
它只問了一句。
此心何歸?
那四個字從舊碑殘痕里浮出來的時候,陸臨臉色比先前更難看。
問心階問罪,問的是人心邪正。
可它問沈知微歸處。
沈知微看不懂這些,只覺得這台階很不講理。她被紅紋纏着,被劍指着,被一群仙門弟子圍着,還要當眾把自己最窮、最狼狽、最不想給人看的東西攤開。
她深吸一口氣,踩上第一階。
「我沒有歸處。」
石階一震。
她又往上走了一階。
「所以我想買一個。」
紅紋驟然收緊,像不許她再說。沈知微疼得彎腰,卻把荷包壓在心口。
「一扇門,一口鍋,一棵樹。樹歪點也行,別趕我就行。」
問心階沉默。
山風也沉默。
守山弟子里有人移開眼。
沒人想到,一個闖山者被問心階逼到最後,說出來的不是野心,不是仇恨,也不是求仙問道。
只是一扇門。
陸臨握劍的手微不可察地鬆了松,又很快握緊。
規矩不能因為可憐改變。
可人心會。
陸臨終於反應過來,上前一步:「夠了,下來!」
沈知微轉頭看他:「我能下來嗎?」
她是真的問。
下一瞬,舊階盡頭冰霧衝天,山門上方十三枚冰鈴齊齊一顫。
其中一枚響了。
聲音不大。
卻像冰針穿過整座山門。
陸臨臉色慘白。
沈知微抱着荷包,心裡忽然有種很不妙的預感。
「這鈴……也算我的?」
陸臨沒看她。
他望向雲深處,低聲道:「那是宮主殿前的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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