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命輪不收錢
21.74
第二日驗命,沈知微是被陸臨押過去的。
她一瘸一拐,懷裡抱着留觀牌,臉上還帶着沒睡好的青影。外山弟子站了半院,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人低聲道:「就是她,舊燈昨夜又響了。」
「不是說她無宗無派嗎?」
「無宗無派還能驚動宮主殿冰鈴?」
沈知微聽得頭皮發麻。
她現在最想解釋的是,燈不是她故意點的。
但這話說出來,很像「我不是故意闖山的」,可信度約等於灰尾狐會主動還錢。
驗命台在外山正殿前。
一面青銅圓盤懸在石座上,盤面有九道環紋。謝歸塵站在一側,祁無妄抱臂靠柱,笑得很欠。
「小姑娘,別緊張。」祁無妄道,「命輪這東西,不收錢。」
沈知微看了眼青銅盤:「它壞了也不收?」
祁無妄笑容一頓。
謝歸塵低聲道:「沈姑娘。」
「我問清楚。」沈知微舉手,「我這兩日碰什麼,什麼出事。提前確認責任,大家都安心。」
沒人安心。
裴長淵就在殿階上。
他今日仍是一身白衣,神色淡冷。沈知微不敢多看,只抱緊自己的荷包。
謝歸塵按規矩開口:「驗命只驗命輪,不傷神魂。你站到台前,把手放上去即可。」
「驗完呢?」
「若命輪無邪,無妄宮可繼續留觀。」
「若有邪?」
陸臨道:「押刑堂。」
「若沒有命輪?」
這句話問出,四周安靜了一瞬。
祁無妄看了她一眼。
謝歸塵也沒有立刻答。
沈知微心裡沉了沉。
她沒問了。
她抱着荷包走到驗命盤前,伸手時,指尖有些發冷。
她怕的不是自己多特殊。
她怕的是自己又不能被留下。
她才剛知道舊院門閂能扣上,灶台雖然漏風但能補,窗邊那塊地方如果墊兩層稻草,夜裡也許不會太冷。
剛有一點像住處,就要被趕走。
這種事她太熟了。
熟得很討厭。
她把手按上青銅盤。
第一道環紋沒亮。
第二道也沒亮。
九道環紋全都沉着。
外山弟子間低低騷動。
「無命輪?」
「怎麼可能?凡人也該有命輪影。」
「她不會真是邪修偽裝吧?」
沈知微聽見「邪修」兩個字,心裡一沉。
她見過被當成邪修的人。
山下有個賣糖人的老人,因為手上有黑疤,被路過修士懷疑修邪法,攤子被掀了,糖人碎了一地。後來查清只是燙傷,也沒人賠他。
懷疑這種東西,落到窮人身上,常常比罪名還重。
她不想被懷疑。
可驗命盤上沒有命輪。
這比她嘴貧一百句都麻煩。
沈知微手心冒汗,想把手收回來,卻被青銅盤輕輕吸住。
下一瞬,盤心出現一圈極淡的微光。
那光不是完整環紋,而像被誰摔碎后又勉強拼回去的殘邊,缺口重重,明明滅滅。
青銅盤發出刺耳的裂聲。
盤面浮出三個字。
不可錄籍。
外山弟子嘩然。
陸臨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按規矩,不可錄籍者不得留山。」
沈知微手指僵住。
不得留山。
不是「再查」。
不是「待審」。
是不得留。
她剛在舊院補好的窗紙、纏緊的門閂、灶邊那塊能放荷包的平石,一下全像被人從手裡抽走。
她很想說自己可以再驗一次。
也想說她能幹活,能挑水,能掃獸欄,能一天只吃兩個饅頭。
可這些話在「不可錄籍」面前,好像都很輕。
不得留山。
這四個字比刑堂還直白。
她收回手,第一反應竟然是回頭看謝歸塵:「那我能先回舊院拿紙條嗎?荷包里的那張不能丟。」
謝歸塵沒答。
裴長淵從殿階上走下來。
四周聲音一下全壓低。
他停在驗命盤前,指尖拂過盤面裂紋。那三字還在,冷硬得像規矩本身。
沈知微仰頭看他。
她沒求。
只是把荷包攥得很緊。
裴長淵合上驗命盤。
裂紋被他一掌壓住,光滅了。
陸臨低聲:「宮主,按規矩……」
裴長淵沒有立刻說話。
殿前風很冷。
他垂眸看着驗命盤,指節壓在盤面裂紋上。那裂紋沒有繼續擴開,卻也沒有癒合。
祁無妄站在柱邊,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收了些。
謝歸塵輕聲道:「宮主?」
沈知微把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
她突然明白,裴長淵要是說一個「逐」字,就不會有人再替她說話。
她也不能怪他們。
仙門有仙門的規矩。
她只是很難過。
難過得想開口問一句:那我今晚還能不能回舊院,把門閂拆下來帶走?
裴長淵道:「留。」
一個字。
滿殿寂靜。
沈知微也愣住。
裴長淵看向她,語氣沒有半點溫度:「留觀,不錄籍。三日內再驗。期間不得擅碰舊燈、舊陣、舊物。」
沈知微剛升起來的半點慶幸,被最後一句壓回去。
裴長淵又補了一句。
「違者,加倍罰。」
這就對了。
沈知微心裡莫名踏實一點。
她小聲問:「罰能抵工嗎?」
祁無妄在旁邊沒忍住,咳了一聲。
裴長淵看了她一眼。
沈知微立刻閉嘴。
殿外弟子已經炸開。
「不可錄籍還留?」
「宮主親口留的。」
「她到底是誰?」
沈知微抱着荷包往外走。
風吹過腕間紅印,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被留下了。
是被放在了所有人的眼睛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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