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宮主說她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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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主,你剛才叫的,是我,還是別人?」
劍冢里最後一縷亂竄的劍氣被裴長淵袖風壓回石縫,四周安靜得只剩沈知微自己的喘息聲。
她半跪在地上,掌心還按着那道裂口,指縫裡全是被劍氣割開的血。痛是真的痛,疼得她后槽牙都在發酸,可她還是抬着頭,眼睛盯着裴長淵。
她聽見了。
那個字很輕,輕得像風從殘劍上刮過去,可她偏偏聽見了。
裴長淵垂眼看着她。
他臉上沒有失態,沒有驚慌,甚至連剛才撕開劍冢禁制時那一瞬壓不住的寒意都收了回去。廣袖落下,遮住他指節上尚未散盡的一點白光。
他只說了三個字。
「你聽錯了。」
沈知微一口氣卡在喉嚨里。
她想說我耳朵沒壞,我只是窮,不是聾。可這話剛到嘴邊,胸口的劍氣就狠狠一撞,她當場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石階上,顏色深得嚇人。
她不信。
可不信也沒有用。
在無妄宮,裴長淵說她聽錯了,她就只能先聽錯。她若繼續問,問出來的未必是答案,更可能是更多戒律、更多目光、更多「你憑什麼」。她剛從劍氣里爬出來,身上每一道傷都在提醒她:這裡不是街邊茶攤,不是誰嗓門大誰有理。
沈知微把舌尖抵在牙后,硬生生把第二個問題壓住。
這比疼還難。
她這個人平日最怕話沒說完,像賬沒算清,夜裡想起來都能翻兩個身。可她現在只能盯着石階上的血,告訴自己,先別問,先活着,先別把剛摸到的門又親手推上。
顧臨川隔着半道未消的禁紋皺眉:「她傷到靈脈了。」
「閉嘴。」裴長淵看也沒看他。
顧臨川眉峰一挑,少年人的火氣幾乎要從眼底冒出來,卻還是硬生生忍住。他低頭看了沈知微一眼,又看向被兩名弟子扶住的方硯。
方硯臉色慘白,手腕還在抖:「她是為了救我。若不是她推我出來,我會被劍氣卷進去。」
「救人便能夜闖劍冢?」一道清冷女聲從石門外傳來。
溫照月提着鏡月世家的玉令走進來,裙擺沒有沾半點塵。她看了一眼劍冢裂口,又看向沈知微,語氣禮貌得近乎鋒利。
「無妄宮劍冢,外山弟子不得擅入。沈姑娘還未正式錄籍,連外山弟子都算不上。她夜闖禁地,引動殘鋒,擾亂三日考核。按規矩,考核應當作廢。」
沈知微撐着石階,慢慢把腰挺直。
她疼得眼前發黑,但聽到「作廢」兩個字,還是立刻清醒了。
作廢。
那就是不能留。
不能留,就得下山。下山就拿不回她那幾塊靈石,也沒法繼續查灰尾狐,更別提舊雜院那扇剛補好的門。
她好不容易有一扇晚上能扣上的門。
沈知微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我能先說一句嗎?」
溫照月看她:「沈姑娘每次都很能說。」
「那說明我還活着。」沈知微抬起沾血的手,指了指方硯,「我進去之前,他已經被劍氣捲住。劍冢門是怎麼開的,我不知道。殘鋒怎麼響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見有人快死了。」
陸臨站在一旁,手裡執着戒律冊,臉色比在山門時更沉。
他是巡山弟子首領,劍冢事故記在他名下也跑不了。此刻他每聽一句,眉頭便緊一分。
「沈知微,」陸臨道,「你可知夜闖劍冢,輕則逐出外山,重則入刑堂?」
「知道了。」沈知微頓了頓,「剛知道。」
陸臨:「……」
溫照月淡聲道:「不知道規矩,不代表可以不受規矩。」
「我沒說不受。」沈知微吸了口氣,胸口疼得她聲音低了下去,「該罰罰。賠不起的先記賬。我只有一個請求。」
「說。」
開口的是裴長淵。
他的聲音極冷,冷得像剛從劍冢深處取出來的鐵。
沈知微看向他。
她很想再問那個「昭」字。她想問他是不是認識她,想問為什麼那一瞬他的眼神像看見了一個失而復得又馬上要碎掉的東西。
可溫照月手裡的玉令,陸臨手裡的戒律冊,方硯發白的臉,顧臨川緊繃的下頜,全都明明白白擺在眼前。
她現在不是來解謎的。
她是來保命、保考核、保那塊能讓她在舊院多住一晚的牌子。
沈知微把那口氣咽下去,說:「第三考別作廢。讓我考完。考不過,我自己下山。考過了,該罰的,我認。」
顧臨川忽然看了她一眼。
溫照月也微微一頓。
沈知微手心還在流血,臉色白得像紙,偏偏說話時沒半點軟下去的意思。她沒有求裴長淵替她說一句,也沒有拿救人當免死牌。
她只是把自己能承擔的後果,一樣一樣擺出來。
「認?」溫照月問,「你拿什麼認?」
沈知微想了想,認真道:「幹活,抵債,修東西。劍冢里壞的地方我不懂,但外面若有門閂、石縫、燈座、排水溝之類的,我可以試試。」
顧臨川終於沒忍住:「你把劍冢當你家破院子修?」
沈知微看他:「我家破院子至少門能關上。」
顧臨川被噎了一下。
他本來想刺她一句不知天高地厚,可對上她那雙疼得發紅還硬撐着的眼睛,話到嘴邊忽然變了。
「她救人屬實。」顧臨川轉向裴長淵,「夜闖禁地也屬實。若按劍宗規矩,救人不抵罪,但能記入事由。考核作廢與否,需看她是否借禁地之力作弊。她沒有。」
溫照月側眸:「顧少主替她說話?」
「我替事實說話。」顧臨川答得很快,冷着臉補了一句,「她若作弊,我第一個讓她滾下台。」
沈知微小聲道:「謝謝啊,滾字用得很有分寸。」
顧臨川:「你閉嘴。」
這回沈知微真閉了。不是聽話,是胸口又疼。
裴長淵的視線落在她按着石階的手上。那隻手骨節很細,掌心卻有不少舊繭,像是常年握木棍、拎水桶、修門板磨出來的。
他移開目光,轉向陸臨。
「記錄。」
陸臨立刻翻開戒律冊。
裴長淵道:「劍冢夜鳴,緣由未明。沈知微擅入禁地屬實,救外山弟子方硯屬實。三日考核照舊。」
溫照月抬眼。
周圍弟子也齊齊看過來。
沈知微心頭一松,還沒松到底,裴長淵下一句便落了下來。
「加罰。」
她那口氣又卡住了。
裴長淵看着她,聲音沒有半點起伏:「七日內,修劍冢外陣東南角一處損口。不得入內冢,不得觸殘鋒,不得擅碰舊物。修不好,外山聽學資格作廢。」
沈知微眨了下眼。
劍冢外陣。
七日。
修不好,資格作廢。
她連外山正式課都沒上過,現在卻要修九洲第一仙門的劍冢外陣一角。
沈知微忽然抬手:「等等。」
陸臨皺眉:「你又要說什麼?」
「能不能寫下來?」她忍着疼,指了指陸臨手裡的戒律冊,「七日,東南角,不能進內冢,不能碰殘鋒,修不好除名。最好再寫清楚工具壞了怎麼算,監督人是誰,免得以後像租房押金一樣,退的時候多出一堆我沒聽過的名目。」
劍冢里靜了一下。
溫照月看她的眼神微微一變。
這種時候,旁人要麼求情,要麼認罰。沈知微卻像站在青石巷的破院門口和房東掰扯契書,滿身是血還要先把賬寫明。
可偏偏這個問題不算胡鬧。
罰若不明,後面就全是口舌。寫清期限、範圍和後果,反倒最合規矩。
陸臨看向裴長淵。
裴長淵只道:「寫。」
陸臨提筆,把懲罰條目一字一字記入戒律冊。
問題不大。
問題已經大到可以單獨蓋一間屋了。
陸臨筆尖頓住:「宮主,劍冢外陣雖是外圍,但也需築輪以上弟子輔助。」
「你監督。」裴長淵道,「顧臨川旁證。」
顧臨川眉頭立刻皺起:「我?」
裴長淵終於看了他一眼:「你說你替事實說話。」
顧臨川:「……」
沈知微低頭,忍痛把自己掌心沾着血的碎布纏緊。她知道這不是放過她。
這是把她從禁地事故里拎出來,又扔進另一條更窄的路。
可窄路也是路。
只要不是當場趕她下山,她就能往前爬。
溫照月握着玉令,慢慢道:「若她修不好,是否逐出無妄宮?」
裴長淵沒有立刻答。
石門外夜色沉得像墨,劍冢里被封住的殘鋒無聲躺在寒玉匣中,再沒有半點動靜。
沈知微抬起頭,看向裴長淵。
她知道溫照月這句話不是隨口一問。
這是把那扇半開的門,當眾又推回她面前。修不好,門關上。修好了,也只是暫時不關。可她現在沒有資格嫌門窄,她只怕門徹底沒了。
她忽然有點想笑。
她追一隻狐狸追上山,賠了一盞燈,欠了一筆賬,驗出個不清不楚的命,考核還沒完,又背上修劍冢外陣的罰。
要是她那間青石巷小院真能買下來,門口應該掛塊匾。
就寫:沈知微,命很硬,賬更多。
裴長淵終於開口。
「修不好,便從外山名冊除名。」
字字清楚。
沒有偏袒,沒有解釋,也沒有她想問的答案。
沈知微攥緊掌心的布條,疼得指尖發麻,卻還是點了頭。
「好。」
她聲音很輕,但劍冢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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