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顧少主說他只是作證
11.88
沈知微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天花板。
是賬單。
一張雪白的紙,規規矩矩壓在她枕邊,上面墨跡清楚,字跡端正,像是生怕她賴賬。
劍冢外陣損耗待核。
寒玉匣封存費用待核。
外山醫修藥費三塊下品靈石。
舊雜院門板二次維修,暫免。
沈知微盯着最後兩個字,差點感動得重新昏過去。
暫免。
這兩個字真好聽,比仙樂還動人。
她剛想伸手去摸那張紙,胸口便被劍氣割過似的一疼。她嘶了一聲,手臂僵在半空,半天沒能落下。
窗外有人敲了兩下門。
「醒了就別裝死。」少年聲音冷硬,「裝也不像。」
沈知微轉頭,看見顧臨川站在門外,肩上還掛着昨夜沒換下的劍穗。他沒有進屋,只把一捲紙從門縫裡塞了進來。
紙卷滾到地上,停在她鞋邊。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又看他:「顧少主,你們劍修送東西都這麼講究距離嗎?」
顧臨川面無表情:「男女有別,外加你現在像個隨時會訛人的病患。」
「我訛人一般不挑病中。」沈知微扶着床沿坐起來,「我身體好的時候跑得快,比較適合。」
顧臨川額角跳了一下。
他本來轉身要走,聽見這句又停住,冷聲道:「那是昨夜證詞。陸臨讓我核對一遍,順路給你。」
「順路?」
沈知微探頭往外看。舊雜院在外山最偏的角落,一條路走到頭就是荒草和塌牆。除了被罰掃院的人,平常連鳥都懶得繞過來。
顧臨川盯着她:「你有意見?」
「沒有。」沈知微非常識趣,「這條路長得很順。」
顧臨川:「……」
他抬手按了按劍柄,像是在壓火。
沈知微慢吞吞彎腰去撿紙卷,剛碰到胸口又痛,指尖在半空抖了一下。顧臨川看見了,眉頭皺得更深,幾乎是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腳剛跨過門檻,他又停住。
沈知微抬眼。
顧臨川臉色更冷:「我怕你把證詞弄髒。」
「明白。」沈知微認真點頭,「紙比較貴。」
顧臨川彎腰把紙卷撿起來,放到桌上,動作快得像怕多待一息就會被她訛上。他放完就退回門邊,冷着臉補了一句:「證詞里寫得很清楚,你救方硯在前,殘鋒異動在後。你沒有借劍冢之力通過考核。」
沈知微手指頓住。
她看着那捲紙,忽然沒說話。
外山弟子說她靠宮主,溫照月說她擾亂規矩,陸臨按戒律記她過失。她當然知道顧臨川也看她不順眼。這個人從第一眼開始,就把「你不配」三個字寫在臉上。
可他證詞里沒有多寫一句,也沒有少寫一句。
他真的只寫事實。
沈知微把那捲紙小心收好,問:「作證算人情嗎?」
顧臨川像聽見什麼離譜的話:「事實算什麼人情?」
「那就好。」沈知微鬆了口氣,「人情太貴,我現在欠不起。」
她說完還真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小片廢紙,拿沒受傷的手在上面慢慢寫字。
顧臨川皺眉:「你寫什麼?」
沈知微把紙壓平,念給他聽:「顧臨川,今日只按事實作證,不收靈石,不算人情,不包售後。若以後有人說我靠顧少主撐腰,此紙可作反證。」
顧臨川盯着那張皺巴巴的紙,像盯着一張貼到他臉上的符。
「沈知微。」
「在。」
「你把我當什麼?」
「清白證人。」她把紙遞過去,「簽嗎?」
顧臨川氣笑了:「不簽。」
沈知微立刻把紙收回來,鄭重摺好:「那就當口頭契。我記性好,賴不掉。」
顧臨川本來想說她有病,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外頭那些流言。她不是為了占他便宜,她是在笨拙地把一樁可能被人扭成偏袒的事,先掰回「事實」兩個字上。
他冷着臉道:「證詞在陸臨那裡。誰敢亂改,我會找他。」
沈知微點頭:「這句話也能寫進去。」
「閉嘴。」
顧臨川看着她。
她臉色還白着,唇上沒什麼血色,偏偏說欠不起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像是在算一個能不能活下去的賬。
顧臨川忽然想起昨夜劍冢里,她明明快站不住了,還先問第三考能不能繼續。
他皺眉:「你就這麼怕被趕下山?」
沈知微把賬單折好,壓在枕頭下:「怕啊。」
她答得太直,顧臨川反而愣了一下。
沈知微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纏着布,布上還滲出淡淡的紅。
「下山就沒地方住了。」她說,「我原來攢了三十七塊靈石,差一點能交小院定金。灰尾狐叼走荷包,我追上山,結果現在荷包沒追回,賬又多了好幾筆。」
顧臨川沉默片刻:「所以你不是為了進無妄宮?」
「一開始不是。」沈知微抬眼,「現在是。」
「為什麼?」
她想了想:「因為這裡有門。」
顧臨川沒聽懂。
沈知微也不解釋。她只是看向舊雜院那扇被補過兩回的門,門閂歪着,但能扣上。夜裡風再大,外頭的人只要沒推門,就進不來。
一個能從裡面扣上的門,對很多人來說不算什麼。
對她來說,很貴。
她從前住過很多地方。
藥鋪後院的柴棚,掌柜娘子一句「明日親戚來」就沒了。橋洞下的幹草窩,漲一場雨也沒了。破廟倒是寬敞,可寬敞的地方誰都能進,半夜有人翻她荷包,她只能抱着鞋往外跑。
所以她後來特別想要一扇門。
不是大門,不用漆得漂亮,也不用掛銅環。只要從裡面一扣,外頭的人要進來,就得先敲一聲。
她覺得這要求不高。
可偏偏很貴。
顧臨川沒再問。
他出身滄瀾劍宗,生下來就有山門、劍閣、宗祠和一間永遠不會被人趕出去的院子。他不太懂一扇門為什麼能讓人這麼認真,可他看得出,沈知微不是在裝可憐。
這讓他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顧臨川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出來彆扭。
最後他說:「第三考在巳時。」
沈知微立刻回神:「今天?」
「不然等你養到飛升?」
「我還沒學會飛。」沈知微一邊下床一邊吸氣,「第三考考什麼?背規矩?打架?賠錢的話能不能分期?」
顧臨川看着她試圖一隻腳蹦下床的樣子,忍了又忍,還是伸手把門邊的木拐丟給她。
「廢符房真實糾紛。」他說,「不是背規矩,也不是打架。陸臨會把一樁外山舊案拿出來,讓你處理。」
沈知微接住木拐,差點沒穩住。
「處理糾紛?」她眨眨眼,「我看起來像能管事的人嗎?」
顧臨川上下掃了她一眼:「不像。」
沈知微剛鬆口氣。
顧臨川又道:「所以才考你。」
她把木拐往地上一杵,忍痛站起來:「你們無妄宮考核真有創意。第一考問命,第二考試劍,第三考讓我當掌柜斷賬。下一考是不是讓我給宮主做飯?」
顧臨川冷笑:「你若做飯,外山弟子倒能少幾個競爭對手。」
沈知微:「顧少主,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不省命。」
顧臨川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住。
「聽着。」他正色道,「廢符房的事不簡單。低階弟子互相推責,賬面有缺,符紙有損,溫照月會旁觀。她不會冤你,但她會盯着每一條規矩。你若只會嘴硬,今日就會輸。」
沈知微低頭整理衣袖,把破荷包掛回腰間。
荷包早被劍氣割出一道口子,她用碎布縫住了。縫得丑,但還能裝東西。
「那我就不只嘴硬。」她說。
顧臨川看她:「你還會什麼?」
沈知微想了想,舉起纏着布的手:「我會看東西哪裡壞了。」
顧臨川皺眉:「那是廢符房,不是破門板。」
「壞東西不都差不多嗎?」沈知微拄着木拐,一步一步往外挪,「先看哪裡漏,再看誰最怕被人發現漏。」
顧臨川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傷口顯然還疼,卻沒有半句要休息的話。破荷包掛在腰間,一晃一晃,像她整個人一樣,搖搖欲墜,又偏偏沒掉下去。
院外忽然傳來陸臨的聲音。
「沈知微。」
陸臨站在門口,身後跟着兩名外山弟子,手裡捧着第三考名冊。
他看了一眼顧臨川,又看向沈知微,神色仍舊嚴肅。
「第三考地點,廢符房。考題已改,不考死規矩。」
沈知微問:「那考活的嗎?」
陸臨沒理她的跑偏。
他展開名冊,聲音傳遍舊雜院外的小路。
「今日第三考,公開處理外山廢符房虧損糾紛。若處置不公,三日考核即刻失敗。」
外頭已有弟子聞聲聚來。
有人低聲道:「她還真敢去?」
「昨夜才闖了劍冢,今日又處理廢符房,她以為自己是誰?」
沈知微拄着木拐,慢慢走出門。
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忽然覺得胸口疼得沒那麼厲害了。
至少今天不用進刑堂。
至少這回不是舊物亮一下,不是陣法發瘋,也不是誰一袖子把她撈出來。
這回是賬、是人、是規矩。
她能看。
她也必須看。
顧臨川從她身後走出來,語氣冷淡:「別又摔了。」
沈知微頭也不回:「放心,摔壞了算我自己的。」
顧臨川被氣笑了一聲。
沈知微聽見了,嘴角也動了一下。
下一刻,陸臨合上名冊。
「廢符房兩名弟子已在堂前等候。一方說符紙被偷,一方說賬冊作假。沈知微,你只有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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