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她又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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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她又贏了一次

  廢符房比沈知微想象中更亂。

  不是那種「東西多」的亂。

  是「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沒錯,所以東西越堆越像證據」的亂。

  半屋廢符紙,一排潮了邊的木架,兩個低階弟子跪在堂前,一個臉紅脖子粗,一個眼眶發青。陸臨站在主案后,戒律冊攤開。溫照月坐在左側,玉令壓在袖邊,神情安靜。

  顧臨川抱劍站在門口,像一根不太友善的柱子。

  沈知微拄着木拐進門時,堂里瞬間靜了靜。

  她低頭看了眼門檻,先小心跨過去。

  溫照月淡聲道:「沈姑娘傷勢不輕,若覺得勉強,可以放棄。」

  「不勉強。」沈知微把木拐靠在桌邊,「我一般只在賠錢時覺得勉強。」

  沒人笑。

  沈知微也沒指望他們笑。

  她知道這一屋子人都等着看她怎麼輸。溫照月等的是規矩,外山弟子等的是熱鬧,陸臨等的是結果,顧臨川大概等着她別把自己摔死。

  而她等的,是一條能繼續留在山上的路。

  陸臨道:「第三考,一炷香內處理廢符房虧損糾紛。若判斷失當,考核失敗。」

  他指向跪着的兩名弟子。

  「趙慎,廢符房管賬。劉禾,廢符房輪值。三日前,廢符房缺損下品符紙一百二十張,舊制符墨三瓶。趙慎稱劉禾私拿符紙轉賣;劉禾稱賬冊早有空缺,是趙慎補假賬嫁禍。」

  趙慎立刻抬頭:「陸師兄,我沒有作假!賬冊每一筆都有記!劉禾輪值那夜后,符紙才少的!」

  劉禾臉色發白:「你胡說!那夜外頭下雨,北窗漏水,我忙着搬符架。第二日你才說少了符紙,誰知道是不是你早就挪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堂里頓時吵起來。

  沈知微聽了一會兒,忽然問:「少的符紙貴嗎?」

  陸臨皺眉:「這是考核。」

  「我知道。」沈知微看向他,「貴不貴影響動機。」

  陸臨一頓,答道:「一百二十張下品符紙,折二十塊下品靈石。舊制符墨三瓶,折九塊。」

  沈知微倒吸一口氣。

  二十九塊。

  她的小院定金差點就夠了。

  這筆賬放在無妄宮可能只是小虧,放在她身上,足夠把人逼到晚上睡不着。

  她問趙慎:「你管賬多久?」

  趙慎立刻道:「兩年。」

  「怕什麼?」

  趙慎愣住:「什麼?」

  沈知微又問劉禾:「你輪值多久?」

  「三個月。」劉禾低聲道。

  「你又怕什麼?」

  劉禾抿緊嘴。

  溫照月眼睫微動。

  顧臨川在門口看着沈知微,沒說話。

  沈知微沒有繼續審人。她拄着木拐走向符架,陸臨下意識要攔。

  「別碰符紙。」

  「不碰。」沈知微停下腳,「我就看架子。」

  她蹲不下去,只能扶着木架慢慢彎腰。胸口傷口一扯,她額角立刻滲出汗。

  趙慎急道:「這有什麼好看?符紙少了就是少了。」

  劉禾也說:「我真沒拿。」

  沈知微沒有回頭。

  她看木架底部,看牆角潮痕,看北窗下的水漬。那水漬已經幹了,可木架最下層的灰被衝出一道斜線。靠牆的符紙箱外側有霉斑,霉斑邊緣被人用干布擦過,擦得很急,留下細細的棉絮。

  她忽然伸手,指着架腿。

  「這條腿換過?」

  陸臨走近看了一眼:「廢符房常年潮濕,換過幾次。」

  「不是這幾次。」沈知微說,「這條腿新得不對。」

  趙慎臉色微變。

  溫照月問:「新得不對,是什麼意思?」

  沈知微回頭:「別人換架腿,會把木頭削到合適再墊。這個沒有削,只在下面塞了三層廢符紙。外面看着平,裡面是空的。」

  陸臨彎腰,抬手一震,架腿下果然落出幾團被壓扁的廢符紙。

  圍觀弟子一陣嘩然。

  趙慎急聲道:「廢符紙而已!」

  沈知微看着那幾團紙:「廢符紙上沾着符墨。你怕架子歪,臨時塞紙墊住,我能理解。可你把沾墨的紙塞在潮地上,墨會暈開。暈開的墨會染到下面的賬封。」

  她伸手指向最下層。

  「那裡有箇舊賬封,被你拿走了,對不對?」

  趙慎臉色一下白了。

  劉禾猛地抬頭。

  陸臨立刻命人去查。片刻后,一名弟子從隔壁雜物櫃里取出一隻濕過又晒乾的舊賬封。

  賬封背面被墨暈開,隱約露出「舊制殘紋登記」幾個字。

  沈知微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

  她沒去碰。

  裴長淵昨夜說過,不得擅碰舊物。

  殘紋也算舊物。

  她現在欠的賬已經能排隊下山,不能再添。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這場考核變味。

  如果她伸手碰了,哪怕什麼都沒發生,旁人也會說她又靠那些不清不楚的舊東西。若真有什麼動靜,那更完了。她今天不是來證明自己碰什麼都會出事,她是來證明自己不碰那些東西,也能把一樁破事理清楚。

  於是她把手背到身後,甚至往旁邊挪了半步。

  這個小動作落在溫照月眼裡。

  溫照月沒有出聲,只是看她的眼神淡了一點,不再像看一個隨時會把規矩踩碎的人。

  陸臨展開賬封,臉色逐漸沉下去:「三個月前,廢符房已登記舊制符墨短三瓶,符紙因潮損報廢七十張。為何未銷賬?」

  趙慎跪不住了:「我……我不是偷!我只是怕今年考核扣在我名下。我管賬兩年,從未出錯,若廢符房虧損記我一次,我下月就不能參加內山試了。」

  劉禾紅着眼:「所以你把賬推給我?」

  「你那夜輪值,北窗又漏水,我只是……」

  「只是剛好有個人能替你背。」沈知微接上。

  堂里靜下來。

  趙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沈知微沒有急着判。

  她從地上撿了三片幹淨的廢符角,確認上頭沒有舊紋,只是被裁壞的邊料,才用炭灰在地上劃了三道。

  「先別喊冤,也別忙着哭。」她把第一片廢符放到左邊,「這是該賠的賬。」

  第二片放中間。

  「這是該罰的錯。」

  第三片放右邊。

  「這是該修的東西。」

  趙慎和劉禾都愣住。

  溫照月看着地上的三片廢符角,沒說話。

  沈知微像在街邊給人修門前先列木料和工錢,語氣一點也不仙門:「偷沒偷,先放一邊。潮損多少、假賬多少、北窗壞多久,一樣一樣擺。能擺出來的算賬,擺不出來的別拿人命和前程瞎填。」

  陸臨垂眼看着那三道炭灰線,終於道:「繼續。」

  沈知微扶着木架站直。她其實不太舒服,眼前發黑,胸口疼得一陣陣往上翻。但她知道這會兒不能坐下。

  坐下就像撐不住。

  她不能讓他們覺得她是被可憐才過。

  她轉向陸臨:「這事不是劉禾偷,也不是趙慎偷完全部。符紙一部分是潮損,一部分是舊賬未銷。符墨三瓶早在三個月前就缺。趙慎作假嫁禍,該罰。劉禾輪值時未及時上報北窗漏水,也該罰,但不能讓他背二十九塊靈石。」

  溫照月看着她:「那你如何處置?」

  沈知微抿了下唇。

  她可以把趙慎全推下去。

  這樣最爽,也最像一個勝利。

  可她想起趙慎剛才說「下月不能參加內山試」。她不喜歡他嫁禍,卻知道一個低階弟子攢一次機會有多難。她也想起劉禾發青的眼眶,那種被扣上罪名卻沒處說的慌,她很熟。

  她說:「趙慎改賬,罰得重些。該賠的賬,他先背大頭。但內山試資格能不能留,由外山按規矩另審,不要直接一棒子打死。劉禾失察,罰輪值,不罰靈石。北窗漏水是廢符房舊患,若一直沒人修,下一次還會有人倒霉。」

  陸臨問:「你還要管北窗?」

  沈知微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修,但能折罰嗎?」

  顧臨川在門口別過臉。

  他像是又被她氣到了。

  溫照月卻沒有笑。

  她看着沈知微,眼神第一次不只是審視。

  「沈姑娘。」溫照月緩緩道,「你知道你這樣判,趙慎未必感激你,劉禾也會覺得罰得不夠爽快。」

  「知道。」沈知微說,「但我不是來讓他們喜歡我的。」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來過考。」

  話很直。

  沒有漂亮話。

  陸臨低頭,在戒律冊上記下處置。趙慎伏在地上,肩膀塌了下去。劉禾抹了把眼睛,沒有再吵。

  一炷香還剩最後一小截。

  陸臨合上冊子。

  「第三考,過。」

  堂外嘩然聲起。

  沈知微握着木拐的手鬆了一點。

  過了。

  三日考核,終於過了。

  她沒有靠裴長淵一句話,沒有靠舊物亮光,也沒有靠誰把她從坑裡撈出來。

  她只是看見了潮痕、舊腿、漏窗和一個人藏不住的怕。

  顧臨川走過來,把桌邊快倒的木拐扶正,語氣仍舊不好:「勉強還算有眼睛。」

  沈知微看他:「顧少主夸人一直這麼省字嗎?」

  「我沒誇你。」

  「那就是我聽錯了。」

  顧臨川被噎住。

  溫照月站起身,玉令在袖下輕輕一碰。

  她看向陸臨,又看向沈知微。

  「此局,沈姑娘確實過了。」

  沈知微剛想鬆一口氣。

  溫照月下一句話已經落下。

  「但三日考核通過,只能說明她能處理一樁低階糾紛。無命輪、不可錄籍之人,能否入無妄宮名冊,仍是另一件事。」

  堂外的議論聲霎時變輕。

  沈知微抬眼。

  溫照月禮數周全,語氣平靜。

  「陸師兄,我請求開啟外山資格複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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