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她又贏了一次
43.33
廢符房比沈知微想象中更亂。
不是那種「東西多」的亂。
是「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沒錯,所以東西越堆越像證據」的亂。
半屋廢符紙,一排潮了邊的木架,兩個低階弟子跪在堂前,一個臉紅脖子粗,一個眼眶發青。陸臨站在主案后,戒律冊攤開。溫照月坐在左側,玉令壓在袖邊,神情安靜。
顧臨川抱劍站在門口,像一根不太友善的柱子。
沈知微拄着木拐進門時,堂里瞬間靜了靜。
她低頭看了眼門檻,先小心跨過去。
溫照月淡聲道:「沈姑娘傷勢不輕,若覺得勉強,可以放棄。」
「不勉強。」沈知微把木拐靠在桌邊,「我一般只在賠錢時覺得勉強。」
沒人笑。
沈知微也沒指望他們笑。
她知道這一屋子人都等着看她怎麼輸。溫照月等的是規矩,外山弟子等的是熱鬧,陸臨等的是結果,顧臨川大概等着她別把自己摔死。
而她等的,是一條能繼續留在山上的路。
陸臨道:「第三考,一炷香內處理廢符房虧損糾紛。若判斷失當,考核失敗。」
他指向跪着的兩名弟子。
「趙慎,廢符房管賬。劉禾,廢符房輪值。三日前,廢符房缺損下品符紙一百二十張,舊制符墨三瓶。趙慎稱劉禾私拿符紙轉賣;劉禾稱賬冊早有空缺,是趙慎補假賬嫁禍。」
趙慎立刻抬頭:「陸師兄,我沒有作假!賬冊每一筆都有記!劉禾輪值那夜后,符紙才少的!」
劉禾臉色發白:「你胡說!那夜外頭下雨,北窗漏水,我忙着搬符架。第二日你才說少了符紙,誰知道是不是你早就挪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堂里頓時吵起來。
沈知微聽了一會兒,忽然問:「少的符紙貴嗎?」
陸臨皺眉:「這是考核。」
「我知道。」沈知微看向他,「貴不貴影響動機。」
陸臨一頓,答道:「一百二十張下品符紙,折二十塊下品靈石。舊制符墨三瓶,折九塊。」
沈知微倒吸一口氣。
二十九塊。
她的小院定金差點就夠了。
這筆賬放在無妄宮可能只是小虧,放在她身上,足夠把人逼到晚上睡不着。
她問趙慎:「你管賬多久?」
趙慎立刻道:「兩年。」
「怕什麼?」
趙慎愣住:「什麼?」
沈知微又問劉禾:「你輪值多久?」
「三個月。」劉禾低聲道。
「你又怕什麼?」
劉禾抿緊嘴。
溫照月眼睫微動。
顧臨川在門口看着沈知微,沒說話。
沈知微沒有繼續審人。她拄着木拐走向符架,陸臨下意識要攔。
「別碰符紙。」
「不碰。」沈知微停下腳,「我就看架子。」
她蹲不下去,只能扶着木架慢慢彎腰。胸口傷口一扯,她額角立刻滲出汗。
趙慎急道:「這有什麼好看?符紙少了就是少了。」
劉禾也說:「我真沒拿。」
沈知微沒有回頭。
她看木架底部,看牆角潮痕,看北窗下的水漬。那水漬已經幹了,可木架最下層的灰被衝出一道斜線。靠牆的符紙箱外側有霉斑,霉斑邊緣被人用干布擦過,擦得很急,留下細細的棉絮。
她忽然伸手,指着架腿。
「這條腿換過?」
陸臨走近看了一眼:「廢符房常年潮濕,換過幾次。」
「不是這幾次。」沈知微說,「這條腿新得不對。」
趙慎臉色微變。
溫照月問:「新得不對,是什麼意思?」
沈知微回頭:「別人換架腿,會把木頭削到合適再墊。這個沒有削,只在下面塞了三層廢符紙。外面看着平,裡面是空的。」
陸臨彎腰,抬手一震,架腿下果然落出幾團被壓扁的廢符紙。
圍觀弟子一陣嘩然。
趙慎急聲道:「廢符紙而已!」
沈知微看着那幾團紙:「廢符紙上沾着符墨。你怕架子歪,臨時塞紙墊住,我能理解。可你把沾墨的紙塞在潮地上,墨會暈開。暈開的墨會染到下面的賬封。」
她伸手指向最下層。
「那裡有箇舊賬封,被你拿走了,對不對?」
趙慎臉色一下白了。
劉禾猛地抬頭。
陸臨立刻命人去查。片刻后,一名弟子從隔壁雜物櫃里取出一隻濕過又晒乾的舊賬封。
賬封背面被墨暈開,隱約露出「舊制殘紋登記」幾個字。
沈知微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
她沒去碰。
裴長淵昨夜說過,不得擅碰舊物。
殘紋也算舊物。
她現在欠的賬已經能排隊下山,不能再添。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這場考核變味。
如果她伸手碰了,哪怕什麼都沒發生,旁人也會說她又靠那些不清不楚的舊東西。若真有什麼動靜,那更完了。她今天不是來證明自己碰什麼都會出事,她是來證明自己不碰那些東西,也能把一樁破事理清楚。
於是她把手背到身後,甚至往旁邊挪了半步。
這個小動作落在溫照月眼裡。
溫照月沒有出聲,只是看她的眼神淡了一點,不再像看一個隨時會把規矩踩碎的人。
陸臨展開賬封,臉色逐漸沉下去:「三個月前,廢符房已登記舊制符墨短三瓶,符紙因潮損報廢七十張。為何未銷賬?」
趙慎跪不住了:「我……我不是偷!我只是怕今年考核扣在我名下。我管賬兩年,從未出錯,若廢符房虧損記我一次,我下月就不能參加內山試了。」
劉禾紅着眼:「所以你把賬推給我?」
「你那夜輪值,北窗又漏水,我只是……」
「只是剛好有個人能替你背。」沈知微接上。
堂里靜下來。
趙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沈知微沒有急着判。
她從地上撿了三片幹淨的廢符角,確認上頭沒有舊紋,只是被裁壞的邊料,才用炭灰在地上劃了三道。
「先別喊冤,也別忙着哭。」她把第一片廢符放到左邊,「這是該賠的賬。」
第二片放中間。
「這是該罰的錯。」
第三片放右邊。
「這是該修的東西。」
趙慎和劉禾都愣住。
溫照月看着地上的三片廢符角,沒說話。
沈知微像在街邊給人修門前先列木料和工錢,語氣一點也不仙門:「偷沒偷,先放一邊。潮損多少、假賬多少、北窗壞多久,一樣一樣擺。能擺出來的算賬,擺不出來的別拿人命和前程瞎填。」
陸臨垂眼看着那三道炭灰線,終於道:「繼續。」
沈知微扶着木架站直。她其實不太舒服,眼前發黑,胸口疼得一陣陣往上翻。但她知道這會兒不能坐下。
坐下就像撐不住。
她不能讓他們覺得她是被可憐才過。
她轉向陸臨:「這事不是劉禾偷,也不是趙慎偷完全部。符紙一部分是潮損,一部分是舊賬未銷。符墨三瓶早在三個月前就缺。趙慎作假嫁禍,該罰。劉禾輪值時未及時上報北窗漏水,也該罰,但不能讓他背二十九塊靈石。」
溫照月看着她:「那你如何處置?」
沈知微抿了下唇。
她可以把趙慎全推下去。
這樣最爽,也最像一個勝利。
可她想起趙慎剛才說「下月不能參加內山試」。她不喜歡他嫁禍,卻知道一個低階弟子攢一次機會有多難。她也想起劉禾發青的眼眶,那種被扣上罪名卻沒處說的慌,她很熟。
她說:「趙慎改賬,罰得重些。該賠的賬,他先背大頭。但內山試資格能不能留,由外山按規矩另審,不要直接一棒子打死。劉禾失察,罰輪值,不罰靈石。北窗漏水是廢符房舊患,若一直沒人修,下一次還會有人倒霉。」
陸臨問:「你還要管北窗?」
沈知微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修,但能折罰嗎?」
顧臨川在門口別過臉。
他像是又被她氣到了。
溫照月卻沒有笑。
她看着沈知微,眼神第一次不只是審視。
「沈姑娘。」溫照月緩緩道,「你知道你這樣判,趙慎未必感激你,劉禾也會覺得罰得不夠爽快。」
「知道。」沈知微說,「但我不是來讓他們喜歡我的。」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來過考。」
話很直。
沒有漂亮話。
陸臨低頭,在戒律冊上記下處置。趙慎伏在地上,肩膀塌了下去。劉禾抹了把眼睛,沒有再吵。
一炷香還剩最後一小截。
陸臨合上冊子。
「第三考,過。」
堂外嘩然聲起。
沈知微握着木拐的手鬆了一點。
過了。
三日考核,終於過了。
她沒有靠裴長淵一句話,沒有靠舊物亮光,也沒有靠誰把她從坑裡撈出來。
她只是看見了潮痕、舊腿、漏窗和一個人藏不住的怕。
顧臨川走過來,把桌邊快倒的木拐扶正,語氣仍舊不好:「勉強還算有眼睛。」
沈知微看他:「顧少主夸人一直這麼省字嗎?」
「我沒誇你。」
「那就是我聽錯了。」
顧臨川被噎住。
溫照月站起身,玉令在袖下輕輕一碰。
她看向陸臨,又看向沈知微。
「此局,沈姑娘確實過了。」
沈知微剛想鬆一口氣。
溫照月下一句話已經落下。
「但三日考核通過,只能說明她能處理一樁低階糾紛。無命輪、不可錄籍之人,能否入無妄宮名冊,仍是另一件事。」
堂外的議論聲霎時變輕。
沈知微抬眼。
溫照月禮數周全,語氣平靜。
「陸師兄,我請求開啟外山資格複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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