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她只是外山聽學
56.67
外山基礎課的第一件事，是站樁。
沈知微看着滿院弟子筆直站成一排，再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木拐，覺得這件事對她很不友善。
授課的是外山執教秦嵐，三十來歲，面容嚴肅，腰間掛着戒尺。她一眼掃過來，先看沈知微的聽學牌，再看她的木拐。
「傷未好？」
沈知微立刻答：「能站。」
秦嵐問：「能站多久？」
沈知微想了想：「看疼不疼。」
院里有人笑。
秦嵐戒尺一敲，笑聲立刻沒了。
「外山基礎課不看你是誰帶來的，也不看誰替你作證。站不住，就坐旁邊記筆記。記不住，就去掃院。聽學不是讓你來湊熱鬧。」
這話不算好聽。
沈知微反而安心。
不好聽的話，有時候比好聽話實在。
她把木拐放到牆邊，慢慢站到隊尾。
顧臨川今日也在。
他不是來聽課的。他奉滄瀾劍宗之命，暫留無妄宮校正試劍帖，順便看外山弟子的基礎劍器是否合規。少年抱着劍站在廊下，臉上明晃晃寫着「我只是路過」。
沈知微看他一眼。
顧臨川冷聲道：「看我做什麼，看地。」
「地上有靈石嗎？」
「有坑。」
沈知微立刻低頭。
她現在確實經不起坑。
秦嵐開始講引靈入體的基礎。沈知微聽得很認真，認真到旁邊弟子都忍不住看她。
她不是學得快。
她是學得很慢。
別人聽「氣沉丹田」，就能調整呼吸。她聽完以後，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是在確認丹田是不是會跑。
別人聽「靈息過脈」，能順着口訣走一圈。她剛引一縷靈氣進來，那縷靈氣就像喝醉了似的，在經脈口撞了兩下，沒進去。
沈知微疼得額角冒汗。
秦嵐看見了：「不懂就問。」
沈知微舉手：「靈氣不進門，能不能從窗戶走？」
滿院一靜。
顧臨川在廊下閉了閉眼。
秦嵐沉默片刻：「經脈沒有窗戶。」
「那挺可惜。」
秦嵐戒尺又是一敲：「沈知微。」
「在。」
「你底子差，不丟人。裝懂才丟人。」
沈知微立刻點頭：「我不裝。我是真不懂。」
這話太實誠，反倒讓幾個準備笑的弟子笑不出來了。
秦嵐看了她一眼，終於放慢速度，把基礎引靈拆得更細。沈知微一邊聽，一邊在廢紙上畫小門、小河、小破溝。她把靈氣想成一股水，丹田想成水缸，經脈想成管子。
管子堵了，就別硬灌。
先找堵在哪裡。
這不是陣法，也不是高明心法。
是她修舊水溝時學來的笨辦法。
秦嵐路過她身邊，看見紙上的小門小溝，戒尺停了一下。
「誰教你這麼記？」
「沒人教。」沈知微老實道，「我以前幫人通水溝。水不走，硬倒只會漫出來。靈氣看起來也挺像不愛走正門的水。」
秦嵐沒說對，也沒說錯。
她只是道：「能幫你記住，就先這麼記。日後再改。」
這句話一落，旁邊幾個弟子看沈知微的眼神變了點。
不是佩服。
也不是服氣。
只是忽然發現，她那些破破爛爛的經驗，好像不是全然沒用。
半個時辰后，沈知微終於把一縷細得快看不見的靈氣引進經脈。
它只走了半寸。
然後沒了。
沈知微低頭看自己的手，認真道：「它好短。」
旁邊一個圓臉少女噗地笑出聲。
秦嵐看她：「趙小滿。」
圓臉少女立刻站直：「弟子知錯。」
沈知微看她一眼。
趙小滿朝她做了個口型：不是笑你。
沈知微也用口型回：那笑誰？
趙小滿憋了半天，沒敢再笑。
基礎課結束后，秦嵐按成績分組。
外山弟子分四組，甲乙丙丁。沈知微毫無意外地進了丁組。
丁組一共四個人。
她，方硯，趙小滿，還有一個瘦高少年周禾。
方硯傷還沒好，一看見她就想道謝，被她用眼神按住。
趙小滿是剛才笑出聲的圓臉少女，修為不高，勝在手快。周禾抱着一把舊木劍，臉色不太好看，像是覺得自己被分到這裡很丟人。
秦嵐沒有立刻發任務，而是把四人的舊成績念了一遍。
方硯膽子小，實操穩，遇急會慌。
趙小滿手快，心也快，最大的問題是坐不住。
周禾基礎最好，卻連着兩次小比失誤，越想贏越容易亂。
輪到沈知微，秦嵐停了停。
「沈知微，基礎最差，傷未愈，命輪不明。」
這幾個字一出，周圍又安靜了。
秦嵐看着她：「但昨日第三考處置廢符房糾紛，能看細處。丁組任務，正缺看細處的人。」
沈知微一怔。
她本以為自己會被當成拖累。
沒想到秦嵐把她的短處念完，又給她留了一點能站的位置。
這個位置很小。
小到旁人未必看得上。
可沈知微看得上。她從前連屋檐下一塊幹地都要搶，現在有人說她能在組裡負責「看細處」，她就覺得這也算一塊能落腳的地方。
秦嵐把任務牌放到桌上。
「小比前，每組需完成一項基礎任務。丁組，修復外山廢棄試煉小陣。限三日。」
周禾臉色更難看：「秦執教，廢棄試煉小陣已經壞了半年。甲組都未必修得好。」
秦嵐道：「所以給你們的是廢棄小陣，不是正在使用的試煉陣。」
趙小滿小聲道：「聽着也沒安慰到哪裡去。」
沈知微看向任務牌。
修復。
不是破陣。
這兩個字她喜歡。
周禾卻不喜歡。他冷着臉道：「我們組一個傷員，一個聽學，一個只會手快的，還有我。怎麼修？」
趙小滿立刻瞪他：「你說誰只會手快？」
方硯低聲道：「我可以幫忙搬東西。」
周禾看向沈知微：「你呢？你會陣？」
沈知微搖頭：「不會。」
周禾冷笑：「那你進組做什麼？」
「我會看東西哪裡壞。」
「陣法不是門板。」
「我知道。」沈知微拿起任務牌，「但壞東西大多先壞在不起眼的地方。我們先看。」
周禾還要說話，廊下傳來顧臨川的聲音。
「看之前，先把劍器校了。」
沈知微卻先把任務牌翻到背面，用炭灰在上頭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方硯，遞工具。
趙小滿，清草挑碎石。
周禾，看靈線。
沈知微，找壞處。
周禾盯着那塊任務牌：「你幹什麼？」
「先記賬。」沈知微說，「破院子要修，也得先知道誰扶梯子、誰遞瓦、誰看門板。大家都站着嫌棄，天黑了陣也不會自己變好。」
趙小滿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睛一亮：「我清草？行啊，我手快。」
方硯小聲道：「我可以遞工具。」
周禾還想反駁，卻發現她沒把任何人寫成「拖累」。連趙小滿那句被人笑的「只會手快」，也被她改成了一件能用的事。
他走過來，把一排外山練習劍放在石桌上。
「小比前劍器不合規，整組扣分。」
周禾立刻收了聲。
顧臨川拿起一柄練習劍，手腕一抖，劍身嗡地輕響。他校得很快，每一柄劍在他手裡都像聽話的細水，輕輕一撥就正。
輪到沈知微時，他看着她空空的手。
「你的劍呢？」
沈知微沉默。
她把破荷包解下來，翻了半天，翻出一截舊傘骨。
顧臨川臉色一點點變了：「你拿這個上課？」
「我沒有劍。」沈知微說，「斷劍被封了，新的我賠不起。」
顧臨川看了她半晌，轉身從備用劍筒里抽出一柄最普通的木劍，丟給她。
沈知微手忙腳亂接住，差點砸腳。
「借你的。」顧臨川說，「壞了照賠。」
沈知微立刻把劍抱穩：「那我能不用嗎？」
顧臨川：「不能。」
趙小滿沒憋住，又笑了。
顧臨川看向沈知微：「握劍。」
沈知微照做。
她握得很像握柴刀。
顧臨川眼角跳了一下，伸手隔着劍柄敲了敲她指節：「這裡松一點。你是握劍，不是掐債主脖子。」
沈知微認真糾正。
他又道：「肩別縮。」
「疼。」
顧臨川動作一頓，聲音低了些：「疼就說。」
沈知微看他。
顧臨川立刻冷臉：「你不說，別人只會以為你偷懶。」
沈知微點點頭：「那我疼。」
顧臨川：「……」
他被她這句直白堵住，半天才道：「疼也站好。」
這一回，沈知微沒有貧嘴。
她把木劍握穩，按他說的調了肩。
疼還是疼。
但她站住了。
秦嵐遠遠看着，沒插話。
周禾的臉色也變了些，至少沒有再說她只會拖後腿。
課程結束時，陸臨送來廢棄試煉小陣的位置圖。
地點在外山西側荒坪，半年前因陣基下陷停用。周禾看完圖，臉又黑了。
「陣基下陷，靈線亂了。我們怎麼可能三日修好？」
沈知微把位置圖折好，塞進懷裡。
「先去看。」
周禾問：「看完呢？」
沈知微拄起木拐，回頭看了他一眼。
「看完再害怕。」
丁組四人站在石階下。
遠處荒坪雜草半人高，廢棄試煉小陣的石柱歪得像一排喝醉的木樁。
風一吹，陣牌在草里晃了晃，露出斑駁的一行字。
外山試煉小陣，損壞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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