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修陣不是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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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山西側荒坪,比任務牌上寫得更破。
沈知微站在草邊,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陣紋。
是水溝。
一條被泥堵死的舊水溝,從荒坪北側繞過來,正好卡在試煉小陣三根石柱之間。昨夜下過雨,溝里的水沒排出去,滲進土裡,把陣基泡得發軟。
石柱歪了,靈線亂了,草長得很旺。
周禾看着那一片亂草,臉色比昨日還難看。
「這不是三天能修好的。」
趙小滿蹲下拔草,拔了兩下就被扎了手:「它還挺會反抗。」
方硯抱着工具箱,手腕仍不太靈活,但堅持站着:「我能遞東西。」
沈知微沒有說話。
她拄着木拐,繞着小陣慢慢走了一圈。
顧臨川站在不遠處。
他今日被陸臨拉來旁證,說是防止丁組任務中出現不公平協助。顧臨川本人對此很不滿,臉色冷得能把草葉凍直。
「你看得懂?」周禾問。
沈知微搖頭:「看不懂陣。」
周禾剛要開口,她又說:「但我看得懂它為什麼歪。」
周禾一頓。
沈知微指向水溝:「水沒走。地泡軟了,石柱往低處沉。你們說靈線亂,是因為柱子先歪。柱子歪了,線當然不直。」
趙小滿探頭:「所以先扶柱子?」
「先通水。」沈知微說,「不然今天扶正,明天還歪。」
周禾皺眉:「陣基不是普通木樁,亂動會傷靈線。」
顧臨川忽然道:「她說先通水,沒說先動陣基。」
周禾看了他一眼,閉嘴了。
沈知微也看了顧臨川一眼。
顧臨川冷着臉:「我只是聽清楚了。」
「顧少主耳朵挺值錢。」
「幹活。」
沈知微立刻閉嘴。
她把丁組四個人分了一下。
方硯手傷,負責看工具和遞木楔。趙小滿手快,負責清草和挑碎石。周禾懂一點基礎靈線,負責盯着石柱上有沒有靈息斷裂。她自己負責通水溝。
周禾聽完,眉頭又皺起來:「你傷還沒好。」
「還有,」他頓了頓,「通水溝可以,可陣基若因此更松,責任算誰?」
這句話一出口,趙小滿臉上的笑也沒了。
丁組最怕的就是責任。
他們每個人都輸過,也都被人說過拖後腿。好不容易有一次參比資格,誰也不想因為一個判斷,把全組推回原地。
沈知微看了看他們,又看那條堵死的溝。
「算我。」她說。
方硯急道:「沈姑娘,不行,你已經有罰了。」
「那就記在我罰里。」沈知微把袖子挽高,「反正我的賬本已經挺熱鬧,不差這一行。但如果不通水,咱們什麼都修不了。」
她說完,拖過旁邊一塊斷木板,拿炭灰在上頭寫了三個字。
責任牌。
趙小滿看愣了:「這也要立牌?」
「當然。」沈知微把木板插進泥里,「以前修屋頂,最怕的不是瓦掉,是瓦掉了所有人都說不是自己那塊。現在誰做什麼,放塊石頭,壞了按石頭找人,好了按石頭分功。」
她先撿了一塊最髒的石頭,放到「水溝」兩個字旁。
「我,通溝。」
周禾咬了咬牙。
他最討厭別人莽,可這一刻又不得不承認,沒人先把責任扛起來,他們會在草邊吵到天黑。
「那也不能全算你。」趙小滿忽然說,「草我拔,碎石我挑。要罰也有我一份。」
她撿了兩塊小石頭,重重放在木板旁。
方硯抱緊工具箱:「我看工具,若缺了、壞了,也記我。」
方硯也放了一塊。
周禾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道:「靈線若斷,算我判斷失誤。」
最後一塊石頭落下時,丁末組才真的像一個組。
沈知微看着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丁組還是很差。
但好像沒那麼散了。
「所以我通最髒的。」沈知微說,「臟活摔了也比較便宜。」
趙小滿:「這是什麼道理?」
沈知微挽袖:「窮人道理。」
她蹲不下去,只能半跪在溝邊,用木棍一點點把堵住的泥和草根撬開。胸口的傷口被牽得發疼,掌心布條很快濕了一層。
顧臨川看見了,眉心越皺越緊。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旁證不能幫。
這是規矩。
而沈知微最不想要的,就是別人替她把這件事變成偏袒。
他把劍往地上一插,冷聲道:「木棍握後半截,別用傷口使力。」
沈知微回頭:「你這算幫忙嗎?」
「算提醒蠢人別把自己弄廢。」
「那不算。」沈知微點頭,「蠢人收到了。」
趙小滿在旁邊憋笑,周禾終於沒忍住瞪了她一眼。
半個時辰后,水溝通了一小段。
黑水嘩地往外淌,帶出一堆爛葉和碎石。趙小滿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方硯立刻把備用木板遞上來。
沈知微看着水流方向,忽然道:「這裡還有一處堵。」
周禾問:「你怎麼知道?」
「水聲不對。」她說,「前面如果通了,這裡不該還憋着氣。」
顧臨川看她。
這不是陣法。
也不是聰明得多驚人。
只是她太熟悉壞掉的溝、漏水的屋、塞住的門縫。那些被別人嫌臟嫌麻煩的地方,她從前靠它們換飯吃。
他曾以為沈知微的膽子只是莽。
現在卻看出一點別的東西。她敢沖,是因為沒人替她鋪路。她會低頭看泥,是因為她從來不是站在高處的人。很多修士不屑看的地方,恰好是她最熟的地方。
她拿木棍往下一探,果然又挑出一團結在一起的草根。
水徹底通了。
三根石柱底下的泥慢慢鬆開,露出原本被埋住的底座。周禾立刻蹲下查看靈線,臉色變了。
「靈線沒斷。」
趙小滿驚喜:「那是不是能修?」
周禾抿了抿嘴:「能試。」
沈知微坐在石頭上喘了口氣,胸口疼得她眼前發白。
顧臨川丟過來一隻水囊。
她接住,抬眼看他。
「借的。」他說,「喝完還。」
沈知微低頭看水囊:「水也要還?」
顧臨川冷笑:「你可以吐回去。」
沈知微默默喝了一口。
算了。
這筆債不適合細算。
通水之後,剩下的事就不全是她能做的了。周禾負責校靈線,趙小滿手快,把木楔削得齊整。方硯雖然手傷,卻很會記位置,哪根楔子遞錯,他能立刻提醒。
沈知微發現,丁組不是全沒用。
他們只是都怕自己沒用。
她坐在一邊,看周禾蹲在石柱旁反覆校線,看趙小滿被木刺扎了還不肯停,看方硯一隻手翻舊圖翻得額角冒汗。
她忽然覺得,最差小組和破院子差不多。
看着哪裡都壞。
但不一定不能修。
太陽偏西時,三根石柱終於被木楔穩住。周禾小心地把基礎靈息送入第一根柱,靈息順着柱身往第二根走,走到半路卡了一下。
趙小滿緊張得屏住呼吸。
方硯也不敢出聲。
沈知微盯着地面:「左邊那塊石頭墊高了。」
周禾一怔:「哪裡?」
「第二根柱底下,石頭墊得太實,水干之後會翹。松半指。」
周禾有些猶豫。
顧臨川忽然道:「試。」
周禾咬牙,把那塊墊石往外退了半指。
下一瞬,靈息順着第二根柱滑過去,穩穩落到第三根柱。
小陣沒有亮。
也沒有靈氣暴漲。
只是三根石柱上方的灰塵輕輕落下來,露出一圈原本就刻在上面的舊編號。編號下方有一道極窄的木槽,像舊柜子里卡住的抽屜。
陸臨走近,檢查一遍后,在記錄冊上落筆。
「外山廢棄試煉小陣,基礎修復通過。丁組獲得小比參比資格。」
他話音剛落,第三根石柱下的木槽輕輕彈開,吐出一枚舊任務牌。
那牌子沒有光,也沒有任何異樣,只是外山舊制機關恢復后,把積壓在槽里的木牌推了出來。牌麵灰撲撲的,邊角磨得厲害,寫着一行小字。
資格複核第一場,器物修復項。
趙小滿歡呼一聲,差點跳起來。
方硯也笑了。
周禾站在原地,臉上還是有點彆扭,半晌才對沈知微說:「你……確實會看壞處。」
沈知微擺擺手:「別誇太早。我也只能看壞處,修好要靠你們。」
周禾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沈知微會借這句話出風頭。
可她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真這麼想。
顧臨川在旁邊看着她,忽然道:「你也知道自己只會看壞處?」
沈知微站起來,捶了捶發麻的腿:「知道啊。知道自己會什麼,很省命。」
顧臨川看了她一眼,沒再諷她。
陸臨合上記錄冊,卻沒有離開。
「還有一事。」
眾人看向他。
陸臨把那枚舊任務牌立在石柱前。
「因劍冢外陣七日罰期與外山小比時間衝突,資格複核第一場提前。明日辰時,外山小比第一場,器物修復項。」
趙小滿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周禾脫口而出:「明日?」
方硯也變了臉色。
沈知微低頭看自己沾滿泥的袖口,又看向剛剛修好的小陣。
今日才通完一條水溝。
明日就要上台。
顧臨川抱劍,冷冷提醒:「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沈知微摸了摸腰間的聽學牌。
牌子薄薄一塊,卻壓得她心口發沉。
她抬起頭。
「後悔不折藥費。」
陸臨在記錄冊上寫下最後一筆。
「明日辰時,遲到視為棄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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