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問規不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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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問規不背書

  第二場「問規」開始時,沈知微還沒把手上的黑泥洗幹淨。

  歸息盤底座被抬下去,石台上換了一隻半舊的銅漏和三條白線。白線從台心向外劃開,一條寫着「止步」,一條寫着「候判」,最外一條寫着「旁觀」。

  陸臨把判冊翻開:「第二場,問規。參比者需在一炷香內答三題。」

  台下有人立刻笑。

  「她會背規矩?」

  「她連工具都要先點數。」

  沈知微低頭看那三條白線。

  問規。

  她最怕這種東西。

  規矩寫在冊子里時,比房契還難懂。房契至少會告訴你這門歸誰,規矩有時候只告訴你,哪一步踩錯就滾出去。

  溫照月站在評席側邊,手裡仍是資格冊。

  「沈姑娘。」她聲音平穩,「問規不是考你會不會鑽空子。」

  「明白。」沈知微點頭,「考我掉進空子里能不能爬出來。」

  顧臨川在右側抱劍,冷冷道:「你可以少說兩句,多記兩條。」

  沈知微看他:「顧少主很懂規矩嘛。」

  顧臨川眉梢一跳:「比你懂。」

  「那等會兒你小聲點提示?」

  「想得美。」

  台下低笑聲散了一圈。

  這笑聲不算惡意,卻也不全友善。

  她剛在歸息盤底座上贏了一局,外山弟子看她的眼神變了些。可這種變,不是一下子從輕視變成佩服,更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仍然抱着胳膊等她下一腳踩空。

  沈知微知道。

  她從前在市集修燈也是這樣。第一盞燈修好了,掌柜會說這次算你走運;第二盞燈修好了,旁人會說也許她只會修燈;第三次再出錯,前兩次立刻不算數。

  所以她不能掉以輕心。

  問題是,問規這種東西,她真不擅長。

  她能看門哪裡歪,能看水溝哪裡堵,能看荷包哪裡被咬。可一本戒律冊攤開,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排隊討債的小人,看一眼都頭疼。

  她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規矩也是門。

  門打不開,就先找門閂。

  陸臨戒尺一敲:「第一題。外山試煉器修復中,若旁觀弟子誤入危險線,參比者正在答題,按規矩如何處置?」

  沈知微一愣。

  她正想問危險線是哪條,台下忽然有人被後排推了一下。

  一個瘦小弟子踉蹌半步,腳尖越過了最外那條「旁觀」線。也許是人太多,也許是他自己沒站穩,他還沒反應過來,另一邊搬歸息盤底座的弟子正推着木車轉向,車輪壓着碎石,往那邊斜過去。

  陸臨皺眉,還沒開口。

  沈知微已經拄着木拐沖了過去。

  她腿還麻着,沖得一點也不好看,木拐在石台上敲得亂七八糟。可她比所有人都快一步,把那瘦小弟子的袖子一拽,硬生生把人拖回白線外。

  木車擦着白線過去。

  車上底座輕輕一晃,壓得木架吱呀作響。

  台下一靜。

  陸臨看着她:「沈知微,答題未完。」

  沈知微喘了口氣:「人差點被壓到。」

  溫照月問:「你知道這一題的規矩?」

  「不知道原文。」沈知微誠實道,「但我知道門口着火,不能先背租約。先把人拽出來,再問誰推的、誰站錯、誰沒看車。」

  她低頭看白線,又彎腰從工具盤裡抽出一截麻繩。

  陸臨眼神一沉:「你做什麼?」

  「圈線。」沈知微把麻繩沿最外一條白線壓住,「白線太細,人一擠就看不見。以前市集修攤,熱油鍋旁邊也要拉根粗繩,不然小孩一腳踩進去,掌柜背不背規矩都得賠命。」

  瘦小弟子臉色發白,小聲道:「我不是故意的。」

  沈知微看他:「我知道。你被後頭擠的。」

  她轉頭看台下:「後排別擠。要看熱鬧也排隊,熱鬧跑不了,命跑了不好追回。」

  這話不算客氣,卻沒人反駁。

  剛才被她拽回來的瘦小弟子臉色還白着,後排推人的人也縮了縮脖子。外山小比本來就是熱鬧,熱鬧一多,旁觀線就容易變成擺設。若真有人被歸息盤底座壓傷,最後被追責的人不止搬器物的弟子,也可能包括參比者。

  沈知微不是忽然懂了高深規矩。

  她只是太懂「出了事誰最容易背鍋」。

  從前客棧打碎碗,最容易被扣錢的是臨時幫工。藥鋪少了葯,最先被搜身的是無處可去的小孩。若危險線細得看不見,出事時最先倒霉的,一定是站得最低的人。

  所以她把線拉粗。

  這動作很土。

  可土得有用。

  溫照月看着那根麻繩。

  沈知微不是在耍賴。

  她甚至沒有借題發揮說自己多會規矩。她只是把一道紙上題,硬拽回了現場。

  陸臨在判冊上記了一筆:「第一題,先止險,再追責。答過。」

  台下嘩然。

  有人不服:「這也算?她都沒背條文!」

  溫照月抬眼:「無妄宮外山戒律第九十三條,試煉有險,先止其害,后明其責。她答的是意,不是字。」

  沈知微悄悄鬆了口氣。

  原來真有這條。

  問題不大,蒙對了。

  顧臨川低聲道:「你這次沒蠢到背反。」

  沈知微小聲回:「夸人可以大點聲。」

  「我沒誇你。」

  第二題是器物損耗歸責。

  沈知微看着陸臨拿出的三隻木牌,上面分別寫着「誤用」「舊損」「故意破壞」。她沒有搶答,先把木牌放到歸息盤底座旁邊,指着底部暗裂:「舊損要看舊痕,誤用要問誰碰過,故意破壞要有證據。不能因為我最窮,就全算我。」

  陸臨:「……題中沒有你。」

  「那更好。」沈知微認真道,「我先練練。」

  顧臨川別過臉,肩膀動了一下。

  溫照月也終於垂下眼,唇角很輕地壓住。

  第二題,過。

  第三題是旁聽者觸碰證物如何處理。

  沈知微這回答得更快:「先攔,再記,再查手上有沒有殘灰。不能因為他手伸得快,就讓證物自己背鍋。」

  陸臨追問:「若觸碰者是無心?」

  沈知微想了想:「無心也要記。」

  台下有人輕輕噓了一聲。

  她抬頭:「記不是定罪。就像門被撞開了,先記誰在門邊,再看是風撞的、人撞的,還是門本來就壞。若因為他說無心就不記,後來真出了事,所有人都只能吵。」

  陸臨眼神微動。

  溫照月把資格冊翻到某頁,沒說話。

  顧臨川抱劍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姑娘說規矩時,像在說一間破院的門。可也正因如此,原本冷冰冰的條文落到她嘴裡,竟有了能聽懂的形狀。

  不是背得漂亮。

  是用得明白。

  陸臨看她:「你對殘灰很在意?」

  沈知微手指一頓。

  她當然在意。

  灰尾狐叼走了她的荷包,咬走她的小院錢,把她引上山。如今所有人都說那狐狸不簡單,可她到現在連三塊靈石都沒拿回來。

  她沒立刻追問,只道:「我對我的荷包比較在意。」

  陸臨合上判冊。

  「第二場,問規,過。」

  這一次台下沒有立刻嘲笑。

  有人小聲道:「她真不是背出來的。」

  另一個人說:「但好像也沒錯。」

  趙小滿在台下攥拳,比她自己過關還激動。

  方硯小聲說:「她剛才若先答題,那弟子真可能被車撞到。」

  這句不輕。

  周禾卻盯着那根麻繩,低聲道:「問規還能這麼答?」

  沒人回他。

  因為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發現,規矩不是只用來攔人的。規矩也可以先把人從車輪邊拽回來。

  沈知微站在台上,掌心被木拐磨得發疼,卻覺得胸口那口氣終於順了一點。

  她不喜歡規矩。

  可若規矩能先護住人,能讓危險線變粗一點,能讓責任不全砸到最弱的人身上,那它也不是全然討厭。

  溫照月收起資格冊,看向她。

  「沈姑娘,第二場過了。」

  沈知微眨眨眼:「那第三場能不能不考背書?」

  溫照月淡淡道:「你想得美。」

  顧臨川在旁邊低聲道:「學我說話?」

  沈知微看他:「這說明顧少主的話偶爾能用。」

  顧臨川:「……」

  陸臨沒有笑。

  他把判冊交給旁邊弟子,自己從袖中取出一隻封好的小木匣。

  木匣上貼着戒律堂封條。

  「小比暫歇半個時辰。」陸臨看向沈知微,「灰尾狐案有新進展。」

  沈知微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陸臨聲音很低,卻讓近處幾人都聽清了。

  「它不是自己跑進山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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