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顧少主不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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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律堂的證物桌,比小比台還讓沈知微緊張。
桌上擺着三樣東西。
一撮灰尾狐毛。
一塊被咬爛的荷包布角。
還有一小撮灰。
灰裝在白瓷碟里,顏色很淺,像灶膛里燒過的冷灰。可陸臨讓所有人離它三尺遠,旁邊還豎了一塊小牌:不得觸碰。
沈知微看見那塊牌,先停住腳。
她從荷包里摸出舊線,比了比三尺。
顧臨川站在她旁邊,冷眼看她:「你現在走哪都帶尺?」
「這是保命線。」沈知微把線收回去,「我最近發現,仙門裡最貴的不是靈石,是『你越界了』這四個字。」
顧臨川輕哼一聲:「你知道就好。」
陸臨翻開證物冊:「灰尾狐昨夜在獸欄后牆附近留下灰毛。毛上有妖氣,也有舊制殘灰。初判不是野狐誤入。」
戒律堂外擠着幾個外山弟子,都被陸臨用眼神壓在門檻外。
他們顯然也聽說了這件事。
前幾日,灰尾狐還是沈知微闖山的借口。現在它突然成了案子,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叼荷包的小妖獸到底能牽出什麼。
沈知微不喜歡這種目光。
他們看的是熱鬧。
她看的是自己的荷包。
熱鬧散了就散了,荷包若找不回來,她的小院定金就真沒了。
沈知微盯着荷包布角。
那布角她認識。
是她自己補過三回的地方。第一回用的是藥鋪剩下的藍線,第二回用的是橋洞邊撿的麻線,第三回就是被灰尾狐咬開后,她在舊雜院里歪歪扭扭縫上的。
她忽然伸手。
陸臨戒尺一橫:「不得碰。」
沈知微立刻縮回來:「我不碰。我能不能寫個失物招領?」
陸臨皺眉:「什麼?」
沈知微已經從袖裡摸出一片廢紙,在桌邊蹲下。她用沒受傷的手寫得很慢。
失物:破荷包一個。
內有:下品靈石三塊,銅錢若干,小院紙條一張。
特徵:藍線補角,麻線補口,右下角有狐狸牙印。
損失方向:若找到狐狸,先還錢,再算咬壞荷包。
顧臨川看着她寫完,臉色一言難盡。
「你把戒律堂當衙門口貼告示?」
「丟東西當然要報失。」沈知微把紙遞給陸臨,「陸師兄,我不碰證物。你按這幾項核對,能不能讓我旁聽?」
陸臨原本想拒絕。
可那張紙上列得太清楚。
荷包布角、補線、牙印、丟失物、損失數,全是證物鏈能用的細節。她不是來胡鬧,也不是來搶查案權。她是失主。
陸臨接過紙:「旁聽可以,不許插手,不許碰證物。」
他又補了一句:「你寫的這些,只能作為失主辨認,不作定罪。」
沈知微點頭:「明白。門壞了,不能因為我認得門,就說是我知道誰踹的。」
陸臨看了她一眼。
這個比方不太雅,但很準確。
顧臨川卻低聲道:「你腦子裡除了門,還有別的嗎?」
「有。」沈知微說,「鍋。」
顧臨川:「……」
沈知微立刻點頭:「我手很貴,不亂放。」
顧臨川冷笑:「你手貴?」
「賠起來貴。」
他被噎了一下。
陸臨用竹鑷夾起狐毛:「顧少主,你來自滄瀾劍宗,識劍氣,也識妖氣。你看這灰。」
顧臨川上前半步。
沈知微跟着往前挪了一點。
顧臨川沒有回頭,劍鞘往後一橫,正好攔在她腳前。
「三尺。」
沈知微低頭看劍鞘,再抬頭看他。
「你還說你不懂規矩。」
「誰管你。」顧臨川冷着臉,「我怕你又欠賬。」
沈知微小聲:「這句話可以寫進善行簿。」
顧臨川:「你再寫一個試試。」
陸臨咳了一聲。
顧臨川收回劍鞘,低頭看那撮灰。
「普通灰尾狐的妖氣偏腥,這撮毛上的妖氣很淡,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他說,「殘灰不是獸欄灰,也不是山門外林地的土灰。」
沈知微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顧臨川看她一眼:「你聽得懂?」
「聽不懂可以先欠着。」她說,「等聽懂了再還。」
他又被她氣笑,笑意短得幾乎看不見。
「舊制引獸灰。」顧臨川道,「劍宗舊獵場也有類似東西,用來引低階妖獸入籠。無妄宮這種殘灰更舊,味道收得幹淨,不是外山弟子隨手能弄到的。」
他說完,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立刻冷下臉。
「別多想。我只是看不慣有人把低階妖獸當線頭亂牽。」
沈知微看他:「不是看不慣我被牽?」
顧臨川眼神一冷:「你想得美。」
「這句又來了。」沈知微點點頭,「顧少主今日心法很穩定。」
顧臨川:「……」
陸臨在證物冊上添了一行:「顧少主辨認為舊制引獸灰。」
顧臨川皺眉:「我只是初辨。」
「會另送舊庫核對。」陸臨道。
沈知微聽見「舊庫」兩個字,心裡咯噔一下。
舊庫。
舊制。
舊燈。
這些字最近總愛湊到她面前,像一群她不認識卻偏偏認識她的人。
她把手縮進袖裡,沒讓自己去看那碟灰。
不能碰。
不能再讓任何東西因為她亮、響、裂或者多出一筆賬。
沈知微的手指慢慢攥緊。
「所以那隻狐狸不是看我荷包好欺負?」
陸臨道:「它可能被殘灰引動,先追某個味,再叼走荷包。」
沈知微低頭看失物招領單。
荷包。
小院紙條。
三塊靈石。
她一直以為自己倒霉,倒霉到一隻狐狸都能從人群里精準叼中她的命根子。現在有人告訴她,也許不是倒霉,是有人用灰、用味、用她的荷包,把她一步一步引進無妄宮。
這念頭讓她後背有點涼。
她忽然想起入山那天。
灰尾狐叼着荷包,從人群里竄過去。她那時滿腦子都是小院定金,連山門上寫着什麼都沒看清。若那隻狐狸再跑慢一點,她也許就追不上;若再跑快一點,她也許會掉隊。偏偏它跑得剛好,讓她一直覺得下一步就能抓住。
現在想來,那種「剛好」才最可怕。
有人可能比她自己還清楚,她為了那隻荷包會追到哪裡。
顧臨川看見她臉色變了,皺眉:「怕了?」
沈知微抬頭:「怕。」
他一頓。
她答得太快,快得不像逞強。
「怕也要查。」沈知微說,「三塊靈石還沒回來。還有,我想知道誰這麼缺德,拿別人買門的錢釣狐狸。」
陸臨看她一眼,神情比方才緩了些。
「灰毛髮現處在獸欄后牆。牆下有舊鼠洞,灰狐可能藏過東西。我已封住。」
沈知微眼睛一亮:「藏過東西?」
「只是可能。」
「狐狸藏肉,孩子藏糖,窮人藏錢。」沈知微很認真,「東西被叼走後,它若沒吃,肯定找縫塞。它咬我的荷包,不一定知道靈石是什麼,但它會藏亮的、硬的、搶來的。」
顧臨川看她:「你還懂狐狸?」
「不懂狐狸。」沈知微說,「懂丟東西的人。」
這句話落下,戒律堂靜了靜。
陸臨收起狐毛:「獸欄后牆已封,明日再查。」
沈知微立刻道:「我去。」
「你不能去。」
「那是我的荷包。」
「也是證物現場。」
「我不碰灰。」她指了指自己的失物招領單,「我只認牙印和縫線。狐狸藏東西不會先問戒律堂,我要是不去,萬一你們把我的兩塊半靈石當石子掃走了怎麼辦?」
陸臨本想說戒律堂不會把靈石當石子。
可看見沈知微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對他們來說,兩三塊下品靈石只是小數。對沈知微來說,那可能是半扇門、一口舊鍋、一個能多住一晚的機會。
規矩要查案,也不能把失主的東西查沒了。
陸臨:「為何是兩塊半?」
「它咬得那麼狠。」沈知微沉痛道,「我得做好最壞打算。」
顧臨川終於沒忍住,偏頭笑了一聲。
沈知微立刻看他:「顧少主覺得好笑?」
「不。」他收住笑,冷着臉,「我覺得狐狸都比你會藏錢。」
「那明天你一起去學學?」
「我為什麼要去?」
沈知微眨眼:「順路?」
顧臨川臉色一黑。
陸臨卻道:「顧少主明日可旁證。」
顧臨川:「……」
沈知微低頭,在失物招領單最後補了一行。
旁證:顧臨川,順路。
顧臨川按住劍柄:「沈知微。」
「在。」她把紙吹乾,抬頭笑了一下,「問題不大。」
陸臨合上證物匣。
「先別高興。」他道,「灰毛上的殘灰,確認為舊制引獸灰。」
沈知微的笑慢慢停住。
陸臨看向她。
「這種灰,外山獸欄沒有。」
戒律堂里一靜。
沈知微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外山獸欄沒有,就說明灰不是狐狸自己蹭來的。山門外林地沒有,也說明它不是野地里滾過來的。能沾上這種灰,要麼有人拿過,要麼有人放過。
她低頭看那張失物招領單。
紙很薄,字很醜。
可從這一刻起,它不只是找荷包的單子。
它像一條線。
一頭系着她丟掉的三塊靈石,一頭伸進無妄宮更深的舊庫里。
顧臨川忽然伸手,把那張紙從桌邊往裡推了推,免得被門口風吹走。
沈知微看他。
他冷着臉:「證據別飛。」
她點頭:「嗯。證據膽子小。」
顧臨川沒再懟她。
陸臨合上證物匣,封條壓下去。
「明日辰時,查獸欄后牆。」
沈知微摸了摸荷包。
荷包很輕。
輕到像隨時會被風再叼走一次。
她低聲道:「我會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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