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溫照月的第二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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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溫照月的第二把尺

  溫照月帶着一封鏡月世家的傳信來時,沈知微正在戒律堂門口寫旁聽條。

  不碰證物。

  不擅定罪。

  不亂伸手。

  看錯自擔。

  她寫完最後四個字,自己都覺得這紙很像賣身契。

  陸臨站在案后看她:「你可以不簽。」

  「不簽就不能旁聽?」沈知微問。

  「不能。」

  「那還是簽。」她把名字寫上去,「我家的門都被人拿來釣我了,我至少得站在門口聽賬。」

  溫照月的腳步在門外停了一下。

  沈知微抬頭,看見她手裡的信。

  信紙邊緣壓着鏡月紋,紙色很白,白得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沈知微不識得鏡月世家的全部印記,卻識得那種「上頭有人催」的氣味。

  從前藥鋪掌柜被東家催賬時,也會拿這種眼神看她。不是恨她,也不是非要欺負她,只是有人站在更高處,把壓力一層一層往下遞,最後落到最容易被推出去的人身上。

  現在溫照月手裡那封信,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

  沈知微忽然覺得,這位聖女也不像看上去那麼輕鬆。

  她有家族,有名聲,有規矩,有一整套不許她輸的東西。

  只是那些東西和沈知微想要的門不一樣。

  一個把人關在高處,一個把人擋在外面。

  溫照月先向陸臨行禮,再看沈知微。

  「沈姑娘,小比資格複核尚未收官。你現在申請旁聽灰狐案,按理不合優先次序。」

  沈知微把旁聽條遞給陸臨:「所以我按理申請。」

  溫照月看她:「你以為簽了四行字,就能繞過規矩?」

  「不是繞。」沈知微說,「繞路容易迷。我想從門進。」

  顧臨川倚在門邊,聞言抬了下眼。

  溫照月沒有理會他,只把信壓在案上。

  「鏡月世家昨夜傳信,問無妄宮為何允許命輪不明者連過兩場,是否因宮主破例而放寬外山資格。」她聲音平靜,「沈姑娘,你覺得我現在該怎樣回答?」

  沈知微沉默了。

  她不喜歡溫照月總拿規矩壓她。

  可這一刻,她忽然明白,溫照月也不是站在高處隨便揮尺子。她手裡那把尺,另一端也壓在她自己身上。

  若沈知微過得不清不楚,溫照月也會被問:你為何沒攔住。

  沈知微低頭看那封信。

  她想罵一句你們世家真閑。

  可她不能只罵。

  她現在要查灰狐,要保小院,要留在外山。每一步都得走在別人看得見的地方。

  「那就照實答。」沈知微說,「第一場,我修歸息盤底座,沒碰舊紋,陸師兄驗了,溫姑娘也無異議。第二場,我問規過了,問的是止險,不是背書。灰狐案,我是失主,申請旁聽,不碰證物,看錯自擔。」

  她說得不快。

  每一句都像把自己擺上秤。

  這讓溫照月想起第007章沈知微接三日考核時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這個野路子姑娘只是嘴硬,靠宮主一念破例,才敢站在無妄宮山門裡。可這一路看下來,她發現沈知微最擅長的不是倚仗破例,而是把破例拆成自己能承擔的罰。

  這很笨。

  也很難。

  她頓了頓,把旁聽條又往溫照月那邊推了一點。

  「你若覺得不夠,再加一條。」

  溫照月看她:「加什麼?」

  「旁聽不影響小比收官。若我因為旁聽誤了第三場,按敗記。」沈知微說。

  陸臨皺眉。

  顧臨川也直起身:「你倒是會給自己挖坑。」

  沈知微看他:「坑寫清楚了,至少知道怎麼繞。」

  顧臨川冷聲:「有些坑寫清楚了也會掉。」

  「那你到時候拉我一把?」

  「想得美。」

  「顧少主這句話今日第二次能用。」

  顧臨川:「……」

  溫照月拿起旁聽條,目光落在「看錯自擔」四字上。

  她曾經很討厭沈知微的這種不按規矩。

  可現在她看見的是另一件事。

  沈知微不是不想被規矩管。她是從來沒有一條規矩真正保護過她,所以每走一步,都要先把退路、罰則、賬目寫清楚。

  溫照月把鏡月信收回袖中。

  「併案旁聽,可以。」她道,「但由我監督。你若借旁聽干擾證物,我會當場取消你小比收官資格。」

  「成交。」沈知微下意識說。

  溫照月微微蹙眉。

  沈知微立刻改口:「失禮了,按規矩成交。」

  顧臨川偏頭,肩膀又動了一下。

  陸臨把旁聽條收入案卷:「舊制引獸灰需查舊庫登記。今日只看領用簿,不碰證物。」

  四人轉到舊庫。

  無妄宮舊庫在外山西北角,門不高,石牆很厚,裡面一排排木架上放着舊器、舊冊、舊封條。沈知微進門時本能地後退半步。

  這裡舊東西太多。

  她最近對「舊」這個字有點過敏。

  溫照月看見她退,淡聲道:「怕了?」

  「怕。」沈知微說,「這裡隨便一個東西要是算我碰壞,我能賣三輩子門板。」

  陸臨道:「你站黃線外。」

  沈知微立刻低頭找黃線。

  顧臨川把劍鞘往地上一點:「這裡。」

  沈知微站過去:「顧少主今日很適合當門檻。」

  「你再說一遍?」

  「門檻很重要。」她誠懇道,「攔得住人,也保得住門。」

  顧臨川被氣得閉了閉眼。

  溫照月卻看了顧臨川一眼。

  她不是沒看見。

  這位滄瀾少主嘴上從沒一句好話,站位卻每次都很准。三尺線、危險線、證物邊界,他都替沈知微攔過。不是替她答,不是替她贏,而是不讓她因為不懂規矩被無謂踢出局。

  溫照月收回目光。

  她不喜歡這種默契。

  但她承認,這比甜言蜜語和無腦偏袒幹淨得多。

  陸臨從木架上取下一本領用簿。簿子封皮發灰,邊角起毛,卻沒有任何異動,只是一冊被翻舊的賬。

  沈知微鬆了一口氣。

  紙就是紙。

  別亮,別響,別要命。

  舊庫里有股陳木和封蠟混在一起的味道。架子上掛着一塊塊小木牌,寫着舊獵場器具、廢陣封片、外山舊役冊。每一樣都安安靜靜,像被規矩鎖在原位。

  沈知微忍不住想,若規矩真的有用,為什麼還會有人刮賬?

  門鎖在那兒,不代表沒人撬。

  賬寫在那兒,也不代表沒人擦。

  她不敢說出口。

  因為溫照月已經綳得很緊。

  陸臨翻到引獸灰一欄。

  前幾行都是數年前的舊獵場登記。再往下,最近一行墨跡很新,日期正是灰尾狐入山前兩日。

  可是領用人那一格,被刮掉了半行。

  紙面起毛,黑墨被颳得模糊,只剩幾個殘斷筆畫。

  舊庫里安靜下來。

  溫照月臉色終於變了。

  她伸手按住資格冊,指節微白。

  那一瞬間,沈知微看見的不是聖女。

  是一個從小被教着「規矩不能錯」的人,忽然看見規矩里被人刮出一道毛邊。

  溫照月先前拿規矩壓沈知微,是因為她相信規矩至少比人情可靠。現在這本舊庫領用簿告訴她,人情可以繞,規矩也會被人動刀。

  這比沈知微連過兩場更讓她難堪。

  因為這一次,出錯的不是被她盯着的沈知微。

  是她一直維護的東西。

  無妄宮舊庫有領用記錄。

  這不是野狐誤入,也不是沈知微編出來為自己脫罪的借口。

  有人拿過引獸灰,又刮掉了名字。

  沈知微盯着那一處刮痕,忽然覺得後頸發涼。

  她本來只是想找回荷包。

  現在那隻荷包後面,伸出了一隻看不見的手。

  陸臨合上簿子,聲音沉了下去。

  「舊庫登記被動過。」

  顧臨川看向沈知微。

  她沒有退。

  她只是把自己的旁聽條又攥緊了一點,輕聲問:「能查刮痕嗎?」

  陸臨道:「可以查,但不能亂查。舊庫記錄若被毀,責任不小。」

  沈知微立刻把旁聽條翻到背面,又寫了一行。

  只看,不碰。

  看錯,不算。

  損壞,不賴。

  顧臨川看她:「你到底準備簽多少條?」

  沈知微頭也不抬:「簽到能進門為止。」

  這句話輕飄飄,卻讓舊庫里安靜了一息。

  溫照月看着她背面的那三行字,忽然道:「我作第二見證。」

  陸臨抬眼。

  溫照月把資格冊合上,聲音仍冷:「若要查,就按規矩查清楚。有人刮舊庫記錄,已經不是沈姑娘一人的事。」

  沈知微看她。

  溫照月沒有看回來。

  「別誤會。」她說,「我不是幫你。」

  沈知微點頭:「明白。你是幫規矩找臉。」

  顧臨川偏頭笑了一下。

  溫照月:「……」

  溫照月看她一眼。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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