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三塊靈石的味道
86.67
獸欄后牆內側，比外側更像一個賬本。
亂。
還臭。
沈知微站在牆根前，捏着鼻子看了一圈，最後很認真地下結論：「灰尾狐眼光不太行。」
趙小滿也捏着鼻子：「它藏東西為什麼不挑個香一點的地方？」
顧臨川站在上風口，臉色冷淡：「妖獸藏物看安全，不看香。」
沈知微回頭看他：「顧少主很懂藏錢？」
「我不需要藏錢。」
「真讓人難過。」
「難過什麼？」
「難過人與人之間的門檻這麼高。」
顧臨川看她一眼，決定不接。
陸臨讓兩名戒律弟子把獸欄后牆封線拉好。牆角有三處可疑地方：破鼠洞、草料堆、排水口。灰尾狐的爪印從鼠洞進去，又從排水口附近消失，中間留了幾處很淺的抓痕。
沈知微蹲在封線外，拿木棍在地上劃了三格。
「破洞，草堆，排水口。」
陸臨皺眉：「你又在做什麼？」
「分區找錢。」沈知微指第一格，「狐狸若是叼回來的，先找洞。若是嫌硌牙，會往草里塞。若它被追急了，就順水口丟。」
趙小滿立刻蹲下：「我找草堆！」
方硯舉手：「我看工具和封袋。」
沈知微看向顧臨川：「顧少主看排水口？」
顧臨川冷笑：「你倒會分工。」
「你站得高，腿長，手也沒傷。」沈知微誠懇道，「而且排水口最臟，適合劍修練心。」
趙小滿噗地笑出聲。
顧臨川臉黑了半截。
陸臨卻道：「可以。不得破壞證物。找到任何物件，先報，再封。」
沈知微立刻把木棍往地上一敲：「開找。」
她這架勢不像在查案。
像在村口找丟雞。
陸臨原本不太贊同這種法子。
戒律堂查證講的是封鎖、編號、取樣、複核。沈知微這一套聽起來像哪個鄉下大娘教出來的找雞找貓法。
可看了片刻，他發現她並不是亂來。
她沒有碰封線內的灰，也沒有伸手扒證物。她只是把「狐狸可能藏東西」這件事，拆成了三塊人人看得懂的地方。洞里藏貴的，草里藏軟的，水口丟來不及藏的。
笨。
但有方向。
而且方向來自她自己的東西。
荷包是她的，縫線是她的，靈石有幾塊也是她記得最清楚。
可奇怪的是，被她這樣一分，原本亂成一團的獸欄牆根立刻清楚了許多。戒律弟子按區翻檢，趙小滿用木夾挑草，方硯抱着封袋站在旁邊，緊張得像抱着一箱靈石。
沈知微盯的是鼠洞。
洞口有灰毛，也有幾道新抓痕。她不能碰，只能用木棍輕輕撥開外面的干泥。木棍碰到一塊硬物時，她眼睛立刻亮了。
「停！」
所有人都看過來。
她指着洞口：「有東西。」
陸臨親自用竹鑷夾出來。
一枚下品靈石。
還缺了一個小角。
沈知微看着那枚靈石，表情像看見失散多年的親人。
「它瘦了。」她沉痛道。
趙小滿探頭：「靈石還能瘦？」
「能。」沈知微嚴肅道，「本來能買半扇門，現在只能買門角。」
方硯小聲問：「門角有用嗎？」
「有。」沈知微說，「能提醒我差一大截。」
顧臨川：「……」
趙小滿笑得差點把草料夾掉。
第二枚靈石是在草堆里找到的。它被灰尾狐用幹草和碎布裹着，表面有細細的牙印。沈知微看見牙印，心疼得吸氣。
「它咬一口乾什麼？靈石又不好吃。」
顧臨川道：「也許覺得你藏得太小氣。」
沈知微看他：「顧少主，你這樣會沒有朋友。」
「我不缺。」
「真讓人第二次難過。」
顧臨川額角一跳。
第三塊沒找到完整的。
排水口裡只夾出半塊靈石碎角和一小團被水泡開的紙灰。紙灰不大，上頭有一點牙人鋪常用的硃砂印，邊緣還沾着極淡的引獸灰。
顧臨川親自把那團紙灰從竹夾上移到封袋邊。
他動作很穩，眉眼卻冷。
「別靠近。」他說。
沈知微腳尖剛動，又縮回來：「我就看一眼。」
「你一眼容易看成三步。」
沈知微無法反駁。
她確實有這個毛病。
沈知微的笑意慢慢沒了。
她看着那團紙灰，忽然不覺得臭了。
那是青石巷小院牙人的印。
陸臨將紙灰封入小袋：「證物。」
沈知微點頭。
她把找回來的兩塊半靈石看了一遍，沒伸手碰，等陸臨登記完才接過。
靈石重新落回掌心時，她整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兩塊半。
不完整。
可回來了。
她從前丟過很多東西。鞋、破碗、半張餅、臨時住處。丟了就是丟了，沒人替她找。現在有人站在這裡，按區翻草、封袋、記賬，甚至有人黑着臉去看排水口。
她忽然有點不習慣。
更不習慣的是，顧臨川剛才明明嫌臭，還是看了排水口。
趙小滿明明怕臟，還是翻了草堆。
方硯手腕還沒好，抱封袋卻抱得比誰都穩。
她丟東西這件事，第一次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狼狽。
顧臨川看她低頭不說話，皺眉：「怎麼？嫌少？」
沈知微抬眼：「不是。」
她把兩塊半靈石小心收進荷包夾層。
「我只是第一次覺得，丟了的東西也能回來一點。」
顧臨川頓住。
趙小滿也不笑了。
方硯低聲道：「會都回來的。」
沈知微搖頭：「不一定。但回來一點，也算賺。」
陸臨把紙灰封好：「牙人印記需核。青石巷小院，可能是引獸灰最早出現處。」
沈知微剛收好的荷包，又被她攥緊。
錢回來了兩塊半。
可事情沒有變小。
它變得更大了。
顧臨川道：「你想下山？」
沈知微看他：「我應該不能想吧？」
「想也沒用。」他說，「小比未完，劍冢外陣罰修未驗，灰狐案也沒明。」
「你說話很會關門。」沈知微道。
「我說的是實話。」
「實話有時候比門板硬。」
顧臨川看她一眼，語氣冷了些：「有人用你的荷包引你入山。現在證據指向青石巷，你若貿然下山，很可能第二次被引。」
沈知微知道。
她當然知道。
可她也知道，青石巷小院的定金期限快到了。牙人不會因為她進了無妄宮、查了灰尾狐、過了小比，就替她把院子留一輩子。
那只是個小院。
舊，偏，門還歪。
可那是她看了三個月的地方。
她知道院牆哪裡掉皮，知道門檻左邊有個缺口，知道棗樹春天大概活不過來，卻還是想給它澆水。她甚至想過，若攢夠錢搬進去，第一天要先燒熱水，再把荷包埋到床腳下面。
這些想法很小。
小到不值得寫進任何仙門案卷。
可就是這些小東西，讓她一路追到無妄宮。
她還沒住進去，就已經有人把它當誘餌。
這讓她比丟錢更難受。
陸臨收起證物：「今日到此。青石巷線索待戒律堂核准后再查。」
沈知微點頭，沒鬧。
她現在學會了一點。
有些門不能撞。
要先寫條。
離開獸欄時，顧臨川走在她身側，手裡還拿着一隻封過的證物袋。沈知微看了看他的袖口。
沾了一點泥。
「顧少主。」
「幹什麼？」
「你衣服髒了。」
顧臨川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冷。
沈知微語氣真誠：「排水口練心，效果顯著。」
顧臨川停下腳步：「沈知微。」
「在。」
「下次你自己看排水口。」
「好。」她答得很快，「如果我沒卡住的話。」
顧臨川：「……」
他終於被氣笑了。
就在這時，一名外山弟子匆匆跑來，手裡捧着一封沾了塵的短箋。
「沈姑娘，有青石巷牙人傳信。」
沈知微心口一跳。
她接過短箋，拆開。
上面只有兩行字。
青石巷小院另有買主出價。
明日不到，院子便賣給旁人。
短箋邊角被揉過，牙人顯然寫得很急。
沈知微盯着「賣給旁人」四個字，手指慢慢收緊。
顧臨川看見她指節發白，皺眉：「別把紙捏碎。也是證物。」
沈知微鬆手。
她低聲道：「連催債都催得這麼准。」
顧臨川沒說話。
陸臨從她手裡接過短箋，掃了一眼，神情也沉下來。
青石巷剛查出殘紙，牙人信就到了。
巧得像又一條線。
沈知微看向山門方向。
她剛找回兩塊半靈石。
可她要的門，正在被人從另一頭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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