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舊庫先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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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舊庫先查門

  舊庫門口貼了三道封條。

  黑底銀字,壓着戒律堂印,風一吹都不敢響得太大。

  沈知微拄着木拐站在封條外,先沒看庫里,低頭看門檻。

  陸臨站在她左側,聲音冷硬:「宮主有令,舊庫封存,今日只查引獸灰領用記錄。沈知微,你不得擅入,不得觸碰封存物,不得離開我三步之外。」

  沈知微點頭:「明白。」

  陸臨看她答得太快,反而警惕:「你真明白?」

  「真明白。」她認真道,「就是租房東家說只能看門,不能搬傢具,不能順手摸鍋。」

  顧臨川抱劍站在右側,眉梢一動:「你非得把無妄宮舊庫說成破屋?」

  「不然我怕聽不懂。」

  舊庫執事羅聞站在門內,臉色比封條還難看。

  他在舊庫管了二十年,最恨別人把舊庫當成什麼能隨便進出的雜物房。今日一早宮主令下來,封庫、查賬、驗門,三件事像三巴掌,直接落在他臉上。

  「陸師兄。」羅聞忍着氣,「引獸灰是低階馴獸用料,舊庫每旬出入都有登記。門鎖無損,封印無損,若真有人拿灰,也未必是從舊庫偷的。」

  沈知微立刻舉手:「我能問一句嗎?」

  陸臨:「說。」

  「若門鎖無損,灰還從舊庫出去,那是不是說明門比較懂禮貌,自己給熟人開了?」

  羅聞臉色一沉:「沈姑娘慎言。」

  「我很慎。」沈知微把手從門檻上收回來,「我沒說門收錢。」

  顧臨川偏過頭,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後只冷冷吐出兩個字:「少貧。」

  沈知微立刻閉嘴。

  她閉嘴閉得很快,手卻沒閑着。她把木拐靠在牆邊,從袖裡摸出一截細麻線,又看向陸臨。

  「我不進庫,只看門外行嗎?」

  陸臨皺眉:「看什麼?」

  「看它有沒有被人哄過。」

  羅聞忍無可忍:「庫門不是小孩。」

  「門比小孩誠實。」沈知微說,「小孩會撒謊,門只會留下印子。」

  陸臨看了她片刻,抬手:「只看外側。」

  沈知微蹲不下去,只能半跪。膝蓋剛落地,傷口就扯得她眼前發白。她吸了一口氣,把聲音憋回去,伸手摸門框。

  這門很厚,黑木包銅,門軸上打了六顆銅釘。無妄宮的舊庫門自然不是青石巷那種一推就歪的破門,可門再貴,也是門。關合、開合、摩擦、落鎖,都會有自己的習慣。

  她先看鎖眼。

  沒有撬痕。

  再看門軸。

  沒有新油。

  最後看門檻右側。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擦痕,被人用灰抹過,不仔細看,只像舊木本來的紋路。

  沈知微伸手要碰。

  「別動。」陸臨立刻開口。

  她手指停在半空:「我不碰。」

  她把麻線抻直,貼着門縫外沿比了一下,又繞到門閂高度。羅聞看她拿一根細線在庫門前比比劃划,臉色越來越差。

  「你到底在做什麼?」

  「量縫。」沈知微說,「門被常用鑰開,縫是順的;被臨時牌開,門閂會偏一下。就像租房時東家拿正鑰,牙人拿備鑰,門認手。」

  羅聞冷笑:「荒唐。舊庫鑰牌皆有靈印校驗。」

  「靈印校驗的是牌,不是人。」沈知微仰頭看他,「對嗎?」

  羅聞一頓。

  陸臨的眼神沉了下去。

  顧臨川也站直了些。

  沈知微其實不懂舊庫靈印。

  她只是聽見「鑰牌」兩個字,就想起青石巷牙人手裡那串備鑰。鑰匙會對,拿鑰匙的人不一定對。門不會告訴你誰來了,可它會告訴你有人來過。

  這就是她的辦法。

  不高明。

  但夠用。

  陸臨看向羅聞:「舊庫是否有臨借鑰牌?」

  羅聞沉默一息:「有。只供各處執事臨時取舊物、清點廢料,不得開高階封櫃。」

  「記錄。」

  羅聞道:「在內庫賬案。」

  陸臨抬手拆開第一道封條,帶兩名戒律弟子入內。沈知微按規矩留在門外,眼巴巴看着那扇門開。

  門一開,一股陳舊的木灰味撲出來。

  她下意識往後退半步。

  不是害怕。

  是窮人對庫房天然敬畏。

  這裡面隨便一件東西,可能都比她整個人貴。

  顧臨川瞥她:「怕了?」

  「怕賠。」她小聲道,「這裡要是掉一根釘子,我可能得賣給無妄宮當門。」

  「你本來也快把門當命了。」

  「門不會嫌我窮。」

  顧臨川沒接話。

  他看見她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認真得不像玩笑。

  舊庫里很快傳來翻賬聲。

  羅聞跟進去時還想擋,被陸臨一句「封庫期間,賬案由戒律堂先閱」壓了回去。溫照月今日也在,她沒站到沈知微這邊,只站在封線外,手裡拿着複核名冊。

  她看見沈知微還半跪在門邊,淡聲道:「沈姑娘,查案不是靠猜。」

  「我知道。」

  「你方才那些話,一半是民間經驗,一半是強行套用。」

  沈知微點頭:「所以要查賬。」

  溫照月微怔。

  她原以為沈知微會反駁。

  沈知微卻拍了拍膝上的灰,慢吞吞站起來:「我不懂舊庫,也不懂靈印。我只知道門沒被撬,灰又跑出去了,那就得問鑰匙。問錯了也不丟人,查出來才算。」

  溫照月看她的眼神稍緩,又很快壓住:「知道自己不懂,便少下定論。」

  「好。」沈知微想了想,又補一句,「那我只下小定論。」

  顧臨川終於沒忍住:「你閉嘴會虧?」

  「會緊張。」

  這句不是玩笑。

  舊庫門口的人都聽出來了。

  沈知微不是不怕。她怕舊庫,怕戒律堂,怕羅聞那種看她像看麻煩的眼神,也怕自己猜錯后所有人說她果然只會闖禍。

  可她更怕青石巷那扇門被別人拿去做局后,自己連問都不敢問。

  陸臨從庫里出來時,臉色已經很難看。

  他手裡拿着一本臨借冊。

  「三日前,舊庫臨借鑰牌開過一次引獸灰櫃。」

  羅聞立刻道:「不可能。引獸灰櫃雖低階,也要登記用途。」

  陸臨把冊子攤開。

  那一頁被刮過。

  借用人一欄的墨跡被薄薄削去,紙面起了毛,像一塊被人刮破的舊皮。用途一欄倒還在,寫着「舊獵場廢籠清點」。

  沈知微盯着那一欄,心口慢慢沉下去。

  舊獵場。

  灰尾狐。

  青石巷。

  門縫裡的灰。

  這些東西像散落的線頭,終於有一根被人扯了出來。

  羅聞臉色慘白:「這冊子每日歸檔,我昨夜還看過,借用人一欄分明……」

  「分明什麼?」陸臨問。

  羅聞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名字。

  溫照月上前一步:「陸師兄,刮賬之人未必是借鑰之人。需驗押印。」

  沈知微立刻低頭看冊子角落。

  那裡果然還壓着一枚淡淡的押印。

  借用人的名字沒了。

  可印還在。

  沈知微忽然問:「押印能刮掉嗎?」

  陸臨道:「能,但會穿紙。」

  「所以刮賬的人很急。」她說,「急着去掉名字,又怕把紙弄破,被人立刻看出來。」

  羅聞看着她,第一次沒罵荒唐。

  顧臨川伸手,隔着一寸指向押印邊緣:「印角有缺。」

  陸臨低頭。

  押印左下角,確實缺了一粒米大小的銅弧。

  沈知微想起青石巷門檻上那枚被她壓下的銅錢,又想起周牙人說過的話。

  她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有人用舊庫的臨借鑰牌開了灰櫃。

  有人刮掉了名字。

  有人把引獸灰抹到她想買的門上。

  而那枚押印,還留着一點缺口。

  陸臨合上臨借冊,聲音冷得像刀背落案。

  「去青石巷。」

  沈知微抬頭。

  陸臨看向她:「你的小院,暫不許買賣。」

  她怔了一下,第一反應竟是:「封了要收錢嗎?」

  顧臨川閉了閉眼。

  溫照月也沉默了一瞬。

  陸臨面無表情:「不收。」

  沈知微立刻鬆氣:「那快封。」

  羅聞卻在這時低聲道:「陸師兄,舊庫封一日,外山各處低階物料都要停領。若為一名聽學弟子的私事,是否太重?」

  這話一出,沈知微肩膀輕輕一僵。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別人因她耽擱,因她受罰,因她多生事端。她可以背自己那點窮賬,卻背不起整座舊庫的怨氣。

  顧臨川剛要開口,她先抬手,按住自己的木拐。

  「不是私事。」她聲音比方才低,卻沒退,「我的荷包被搶,是小事。青石巷門縫有灰,也可以算我倒霉。但舊庫賬被刮,鑰牌斷扣,門沒有撬痕,這不是我的私事。」

  她看向羅聞。

  「羅執事,你守舊庫二十年,應該比我更不想讓人拿着你們的鑰匙出去害人。」

  羅聞被她一句話堵住。

  他原本滿腹火氣,忽然不知道該往哪放。

  陸臨看了沈知微一眼,沒有誇她,只將臨借冊收入證袋:「舊庫封存半日,優先核鑰牌五。其餘領用,由戒律堂臨時批條放行。」

  羅聞終於低頭:「是。」

  可她剛轉身,又回頭看了眼舊庫那扇門。

  這扇門沒有被撬。

  它是被人拿着正經鑰牌打開的。

  比起偷,更像有人披着規矩的皮,從門裡走出去。

  而她的小院,正等在那條線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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