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小院先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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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牙人今日沒開鋪。
他坐在青石巷小院門口,懷裡抱着契箱,臉上的笑比昨日還假。
看見陸臨帶着戒律弟子進巷,他先是一僵,又很快站起來:「陸師兄,顧少主,沈姑娘。幾位來得正好,我正要去牙行報備呢。」
沈知微拄着木拐停在三步外,先看門。
那枚銅錢還壓在門檻上。
沒被動。
她心裡鬆了一點,又馬上提起來。
周牙人懷裡的契箱換了鎖。
昨天還是黃銅小鎖,今日換成了黑鐵鎖。
沈知微伸手一指:「你給箱子換鎖了?」
周牙人臉色一變:「沈姑娘好眼力。舊鎖壞了,順手換個新的。」
「昨天還好好的。」
「鎖嘛,說壞就壞。」
「門也是。」沈知微點頭,「所以先看門。」
顧臨川在旁邊低聲道:「你見誰都先看門?」
「門最老實。」她說,「人一緊張就笑,門不會。」
周牙人笑不出來了。
陸臨亮出戒律堂令牌:「青石巷小院涉灰狐案,需暫封七日。封存期間,不得轉賣,不得改契,不得挪動門、鎖、門檻及院內物件。」
周牙人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七日?陸師兄,這院子是民產,不屬無妄宮。再說我昨日已經同另一位買主談好,人家今日就要交全款。」
沈知微立刻抬頭。
另一位買主。
還是那位戴帷帽的人?
陸臨道:「涉案證據在門縫。你若認為封存不合規,可去玄機閣市契處申訴。」
周牙人笑得發苦:「我一個牙人,哪敢跟無妄宮講規矩。只是這院子拖七日,損失誰擔?」
沈知微下意識去摸荷包。
顧臨川一把按住她手腕。
「你幹什麼?」
「他問損失。」她小聲道,「我先看能不能賠半塊。」
顧臨川眼神像要把她腦袋敲開:「你是案中人,不是錢袋。」
「我知道。」沈知微看他,「但這是我的門。」
顧臨川一頓,手沒松。
他說不出「不算你的」。
因為她昨日為了這扇門,差點把自己跑斷。
溫照月從巷口走來。
她今日不是隨行看熱鬧,而是拿着一卷市契複核文書。青石巷雖在山下,外山弟子涉案,仍需一個不偏不倚的見證人。
周牙人看見她,像看見最後一根稻草:「溫姑娘,您最講規矩。這院子還未歸沈姑娘,戒律堂說封就封,是否太過?」
溫照月展開文書:「院子未歸沈姑娘,所以不能以她私產名義封。」
周牙人眼睛一亮。
沈知微心口一緊。
溫照月繼續道:「但門縫殘灰與無妄宮舊庫引獸灰同源,且涉及舊庫刮賬。可按案場證據封存,不因沈姑娘而封,只因證據而封。」
周牙人的臉又垮了下去。
沈知微看向溫照月,小聲道:「謝謝。」
溫照月沒看她:「不必謝。規矩不是幫你,是幫證據。」
「那我謝證據。」
顧臨川終於忍不住:「證據聽不見。」
「我能聽見就行。」
她話音剛落,又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溫照月:「那封存筆錄里,能不能寫一句,封存不是退契?」
周牙人眼皮一跳:「沈姑娘,你這就過分了。」
「不過分。」沈知微說,「你這人看見空白就想加價,我害怕。」
溫照月道:「戒律堂封條不處理買賣歸屬。」
沈知微有點失望。
溫照月又道:「但可在筆錄中記明,封存前沈姑娘已補兩塊半靈石,原牙契未退。牙人不得以封存為由單方毀約。」
沈知微一下抬起眼。
周牙人急道:「溫姑娘!」
溫照月看他:「你若覺得不合規,可現在取出牙契,退定金並按牙行舊例賠半成。你退嗎?」
周牙人嘴巴張了又閉。
他當然不退。
那兩塊半靈石已經進了他的賬,另一位買主的押又不清不楚。他若現在退,等於承認自己一院兩頭吊。
沈知微把這點看得明明白白,忍不住小聲道:「規矩真好用。」
顧臨川看她:「你以前不是嫌規矩麻煩?」
「看它打誰。」她說,「打我時麻煩,打奸商時親切。」
陸臨讓戒律弟子在院門兩側貼封條。周牙人急得團團轉,一會兒說買主催得緊,一會兒說牙行要罰他,一會兒又說沈知微昨日只補了兩塊半,契還沒成。
沈知微越聽越覺得不對。
她忽然問:「周牙人,那個買主今日給全款了嗎?」
周牙人一頓:「還沒。」
「那他怎麼催得緊?」
「他留了押。」
「多少?」
周牙人閉嘴。
沈知微往前挪一步,動作不快,卻很執拗:「你昨天說他願意加三塊靈石。今天又說他要交全款。一個這麼闊的買主,怎麼只留押不交錢?他到底想買院,還是想讓你把我逼走?」
周牙人臉色發青:「沈姑娘,你別血口噴人。」
「我沒噴。」她看着他懷裡的契箱,「你換鎖,不是因為舊鎖壞了,是怕裡面的東西被查。」
陸臨看向周牙人:「契箱。」
周牙人後退半步。
顧臨川劍鞘橫在他身後,聲音很淡:「你可以再退。」
周牙人頓時不動了。
「顧少主。」溫照月提醒,「民契不得強奪。」
顧臨川冷冷道:「他抱着涉案契箱要跑,我攔路。沒奪。」
沈知微抬眼看他。
他仍舊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劍卻已經擋得很穩。
周牙人被幾道目光逼得沒法,只得把契箱放到石階上。陸臨沒有碰箱,先讓周牙人自己開鎖,再讓溫照月核契。
箱蓋一開,裡面最上面壓着一張新契。
買主姓名空着。
定金欄也空着。
只在角落裡壓了一枚半截銅押。
沈知微看見那東西時,眉心猛地一跳。
銅押缺了左下角。
和舊庫臨借冊上的押印缺口,一模一樣。
陸臨拿出證物盤,將那半截銅押托起。銅押很小,邊緣被磨得發亮,像是常年掛在鑰牌上,又被人硬生生掰下來一半。
溫照月低聲道:「這不是市契牙押。」
陸臨點頭:「像舊庫臨借鑰牌斷扣。」
周牙人臉色徹底白了:「我不知道!那人戴着帷帽,只說先留個押,讓我拖住沈姑娘,不讓她今日成契。我以為是主家不便露面,這種事牙行常有,我真不知道和無妄宮有關!」
沈知微盯着那半截銅押。
所以不是她的院子剛好被人看中。
是有人知道她想要這扇門,知道她一定會來,知道她窮到只差半塊靈石,也知道只要把門拿走,她就會追。
她忽然覺得那枚銅押比引獸灰還冷。
顧臨川低聲問:「還站得住?」
沈知微把木拐握緊:「站得住。」
其實有點站不住。
可她不能倒。
這院子被封七日,不是丟了,是暫時保住了。七日之內,誰也不能再拿它逼她跑,不能再把她的想要當成一根繩子。
陸臨將銅押封袋,轉身要走。
沈知微忽然喊住周牙人:「你記得那人聲音嗎?」
周牙人抖了一下:「隔着帷帽,聽不清。像男,也像女。」
「高矮?」
「中等。」
「手呢?」
周牙人茫然:「什麼手?」
沈知微道:「會討價的人看錢,不會討價的人看門。那人留押時,是把銅押往你手裡塞,還是放在契紙上?」
周牙人想了想:「放在契紙上。手套着黑布。」
「左手還是右手?」
「右手。」
沈知微又問:「黑布上沾灰了嗎?」
周牙人愣住:「好像……袖口有一點灰,青灰色。」
陸臨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聰明到能看穿所有。
她只是太熟悉窮人交易時那些細枝末節。誰把錢攥得緊,誰遞東西時手抖,誰怕被人看手,誰根本不心疼押金。
這些都能露餡。
陸臨記錄完,命人貼下最後一道封條。
封條壓在門上時,沈知微心口又疼了一下。
七日。
她的小院被關起來了。
可這一次,是為了等她查清楚。
她低頭,把門檻上那枚銅錢撿起來。
顧臨川道:「不壓了?」
「封條比銅錢管用。」沈知微把銅錢擦了擦,放回荷包,「而且它現在算證人,不能亂壓。」
顧臨川看她一眼:「一枚銅錢也是證人?」
「它昨天守門了。」
「……」
溫照月從契箱底部抽出另一張折過的紙。
那紙很薄,像被人匆匆塞進去。上面沒有姓名,沒有契印,只用很淡的墨寫着一個時辰。
明日辰正。
舊獵場廢籠。
沈知微抬頭。
舊庫臨借冊上的用途,也是舊獵場廢籠清點。
陸臨把紙封好。
風從小院門縫裡吹出來,帶着一點舊木和潮土的味道。
這扇門暫時歸不了她。
但它把下一道門,推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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