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鑰牌斷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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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截銅押被擺在戒律堂證案上時,羅聞的臉色像被人颳了一層。
他盯着那東西,許久沒說話。
沈知微坐在案尾,手裡抱着熱水碗。她原本不該坐這麼近,按規矩只能在三步外聽問。可她腿傷還沒好,顧臨川把旁邊椅子往她身後踢了一下,動作很兇,意思卻很明顯。
坐。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
顧臨川不耐煩:「看我做什麼?椅子擋路。」
她立刻坐下:「謝謝椅子。」
顧臨川:「……」
陸臨將舊庫臨借冊攤開,又將青石巷契箱里取出的半截銅押放在旁邊。
缺口對缺口。
形狀吻合。
溫照月站在另一側,手裡拿着複核筆錄:「半截銅押可證其曾屬舊庫臨借鑰牌,但不能直接證明借鑰之人身份。」
羅聞像終於抓到一線:「正是。舊庫鑰牌雖由我處登記,卻常有各處執事臨借。若有人偷了鑰牌斷扣,栽到青石巷,也不是不可能。」
沈知微舉手:「我能問一個窮人的問題嗎?」
陸臨已經有點習慣了:「問。」
「這麼重要的鑰牌,丟半個扣,不會罰錢嗎?」
羅聞皺眉:「舊庫鑰牌不得私損。若損毀,須當日申報,重鑄靈印,罰三旬月例。」
「三旬。」沈知微吸氣,「那挺疼。」
顧臨川瞥她:「你又不是舊庫執事。」
「我替月例疼。」
溫照月淡聲道:「沈姑娘,說重點。」
「重點就是,若有人正經借過鑰牌,鑰牌壞了,他不敢報。若有人偷用鑰牌,鑰牌壞了,也不敢報。」沈知微把熱水碗放下,「所以我們不能只問誰借,還得問誰沒報壞。」
羅聞張了張嘴。
陸臨看向他:「舊庫臨借鑰牌共幾枚?」
「六枚。」
「現存?」
羅聞額角冒汗:「六枚。」
「取來。」
很快,戒律弟子取來六枚臨借鑰牌。
沈知微伸長脖子看。
鑰牌統一青銅製,掌心長,頂端穿孔掛扣。每枚牌上都有細小編號和靈印紋路。她不敢碰,只能用眼睛數。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都在。
也都完整。
羅聞立刻道:「看見沒有?鑰牌並無斷扣。青石巷那半截銅押,未必是我舊庫鑰牌之物。」
沈知微盯着第五枚鑰牌,忽然問:「能翻過來嗎?」
羅聞不悅:「你又看出什麼?」
「我沒看出。」她很誠實,「我只是覺得它太新了。」
屋裡靜了一下。
陸臨將第五枚鑰牌翻過來。
背面穿孔處確實比其他幾枚亮。不是新鑄,而是被磨過。掛扣邊緣很圓,像有人用細砂細細打平了斷面。
顧臨川走近一步:「這不是自然磨損。」
羅聞臉色微變:「舊庫鑰牌常年使用,磨損也正常。」
沈知微小聲:「正常磨損像舊鞋底,這個像新補丁。」
溫照月抬眼看她。
這個比喻粗,卻准。
陸臨將第五枚鑰牌單獨封入證盤:「鑰牌五,暫扣。」
羅聞急道:「陸師兄!鑰牌五昨日還在外庫,前日也在。若憑一處磨痕便扣我舊庫鑰牌,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陸臨問。
羅聞聲音低下去:「豈不是舊庫全員都有嫌疑。」
「現在就是。」
羅聞臉色灰敗。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沒再說話。
羅聞不是什麼無腦惡人。他守舊庫守了二十年,舊庫出事,他第一個怕。怕丟職,怕擔責,怕舊庫名聲被一個聽學弟子的案子拖下水。所以他下意識擋,不是因為一定做了壞事,而是因為他站在舊庫那扇門裡面。
可她站在門外。
她不能因為他怕,就不問。
溫照月翻開另一頁記錄:「鑰牌五最近一次申領,為三日前辰時。用途:舊獵場廢籠清點。借用人一欄被刮。經靈印殘痕比對,押印來自鑰牌五。」
羅聞聲音發啞:「可借用人名字沒了。」
「所以查用途。」陸臨道。
沈知微立刻道:「舊獵場在哪裡?」
顧臨川看她:「你還想去?」
「不是想。」她說,「它自己寫在賬上。」
顧臨川冷着臉:「你腿不要了?」
「要。」沈知微低頭看一眼木拐,「所以慢慢走。」
「慢慢走到天黑?」
「那你走快一點,先去跟路打個招呼。」
顧臨川被她氣笑:「路聽你的?」
「不聽。」她嘆氣,「所以才要你去。」
溫照月抬手按了按眉心。
陸臨當場分派:「顧臨川、溫照月隨我去舊獵場。沈知微留在戒律堂。」
沈知微一下坐直:「為什麼?」
「你傷重。」
「我腦子沒傷。」
「你不懂舊獵場。」
「我懂狐狸。」她說完又覺得不嚴謹,補一句,「一點點。至少懂它們跑得比我快。」
陸臨面無表情:「這算懂?」
「算知道自己的不足。」
顧臨川抱劍看着她:「你去能做什麼?」
沈知微想了想:「問一個離譜但可能有用的問題。」
溫照月看她:「例如?」
「例如。」沈知微指了指賬冊上的「舊獵場廢籠清點」,「廢籠既然廢了,為什麼要用引獸灰?清點籠子又不是請籠子吃飯。」
屋裡安靜下來。
羅聞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她粗鄙。
可這句話粗歸粗,卻正好扎在賬冊最薄的地方。舊庫里的人習慣看用途是否合規,戒律堂的人習慣看印押是否完整,溫照月看的是流程是否能站住。只有沈知微把「廢籠」和「引獸灰」擺到一塊,問了一句最不體面的實話。
廢籠不吃飯。
那灰給誰?
沈知微見大家不說話,反而有點慌:「我問錯了?」
顧臨川看着賬冊,低聲道:「沒有。」
她立刻鬆氣:「那我再問一個。」
陸臨抬眼。
沈知微指向舊庫門外:「如果我不去舊獵場,只聽你們回來講,我可能只知道『狐狸』。可追我的那隻灰尾巴,跑起來先繞左邊,搶荷包時咬繩結不咬布。它若真有舊籠,我可能能認出一點舊習慣。」
她頓了頓,又補得很小聲。
「而且它差點因為我被打死,我想親眼看看。」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亂七八糟的問題都安靜。
陸臨的目光落回賬冊。
顧臨川也低頭看那行字。
舊獵場廢籠清點。
用途寫得平常,甚至平常得像故意讓人略過。可沈知微這句荒唐話一問,反而把裡面最不對的地方拽了出來。
清點廢籠,不需要引獸灰。
除非要把什麼東西引到廢籠附近。
或者讓什麼東西從廢籠附近出來。
羅聞額上汗更多。
「舊獵場三年前已停用,廢籠清點每季都有。低階引獸灰偶爾用於驅散野獸,也不算異常。」
沈知微點頭:「那就更該查。偶爾兩個字很貴,容易藏賬。」
溫照月看向陸臨:「我建議帶沈姑娘同去。她不得觸證,不得離隊,但她是被設局者,能辨認青石巷、灰狐、荷包等細節。」
陸臨皺眉。
顧臨川先開口:「我看着。」
陸臨看他。
顧臨川補了一句,像是嫌麻煩:「她若亂跑,我把她拎回來。」
沈知微小聲:「能不能用扶的?拎顯得我很沒面子。」
「你還有面子?」
「薄薄一層。」
顧臨川偏頭,唇角又動了一下。
陸臨最終准許她同行。
出門前,羅聞忽然叫住他們:「陸師兄。」
他像是掙扎了很久,才低聲道:「鑰牌五兩日前確實斷過扣。」
陸臨轉身。
羅聞閉了閉眼:「管鑰弟子說是掛繩磨裂,已自行補過。我當時見鑰牌能用,未報。」
溫照月聲音一冷:「未報損毀,是舊庫失職。」
羅聞臉色慘白:「我認。」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問:「誰補的?」
羅聞愣住。
「管鑰弟子?」
「不是。」羅聞說,「他說有人送回時,已補好了。」
這句話比方才那道刮痕還冷。
「誰送回?」
羅聞搖頭:「冊上借用人被颳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落進每個人心裡。
鑰牌借出。
鑰牌斷扣。
銅押出現在青石巷。
鑰牌被補好送回。
借用人被刮。
所有東西都像被人按着規矩走了一遍,只在最關鍵的名字上,挖了一個洞。
沈知微握緊木拐。
洞後面,連着舊獵場。
而舊獵場的廢籠里,也許關着灰尾狐真正的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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