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灰狐也有工牌嗎
77.27
舊獵場在無妄宮外山西北角。
它離弟子院很遠,越往裡走,路越荒。石階縫裡長了半人高的草,舊木欄杆塌了一截,風一吹,枯草摩擦聲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沈知微一開始還努力走得像個人,過了第三段坡,就開始跟路商量。
「這位坡兄,差不多得了。」
顧臨川回頭:「你跟坡說話?」
「它一直為難我。」沈知微拄着木拐,喘得耳朵發熱,「我禮貌溝通一下。」
「它聽不懂。」
「那你聽懂了,扶我一下。」
顧臨川伸手。
沈知微又立刻把木拐往前杵:「等等,我剛才只是試探你有沒有同門情。」
顧臨川面無表情:「沒有。」
「那我自己走。」
她嘴上硬,腳下卻慢得很。顧臨川沒拆穿,只把步子壓下來,走在她半步外的位置。她若踩空,他能扶;她若沒踩空,他就當自己順路看草。
舊獵場的大門早已不用,門環生了銹。門側掛着一排舊木牌,上面刻過獸類等級、巡查日、投喂時辰。字跡被雨打得模糊,卻還看得出這裡曾經有很細的規矩。
沈知微盯着那些牌看了半晌:「它們以前過得比我有編製。」
溫照月看她一眼:「低階馴獸也歸宗門管束。」
「我不是羨慕。」沈知微說,「我就是覺得,既然有規矩,就一定有舊賬。」
陸臨腳步一頓。
這句話,正是他們今日來的理由。
沈知微走到第二道坡時,已經開始喘。
顧臨川伸手要扶。
她立刻把木拐往前一橫:「我還能走。」
顧臨川冷冷道:「我扶的是木拐,怕它摔。」
沈知微低頭看木拐,誠懇道:「它說它謝謝你。」
顧臨川:「……」
溫照月走在前面,聽見這句,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
陸臨帶路,身後跟着兩名戒律弟子。舊獵場看守孟槐早已等在門口。那是個瘦高的中年修士,袖口扎得很緊,眼下青黑,像幾夜沒睡。
「陸師兄。」孟槐行禮,「廢籠區已清出。」
陸臨問:「三日前是否有人以舊庫鑰牌名義來清點廢籠?」
孟槐臉色微變:「有。」
「誰?」
「對方持舊庫臨借牌,又有清點文書。我以為是舊庫派來的人。」孟槐聲音發緊,「戴着帷帽,看不清臉。」
沈知微和顧臨川對視一眼。
又是帷帽。
溫照月道:「文書呢?」
孟槐從袖中取出一張皺紙:「在此。」
文書上寫着舊獵場廢籠清點,字跡端正,印也像真的。陸臨看過後,臉色更沉。
「舊庫未出此文。」
孟槐的手微微一抖:「我失察。」
他說這話時,眼神一直落在廢籠區,不敢看沈知微。
沈知微忽然問:「孟師叔,你怕什麼?」
孟槐一怔。
陸臨皺眉:「沈知微。」
「我就問問。」她看着孟槐,「你不像怕戒律堂。你像怕籠子。」
孟槐臉色更難看了。
顧臨川低聲道:「你怎麼知道?」
沈知微道:「他一直不看我們,只看籠門。像我欠錢時不看債主,只看後門。」
溫照月原本想說她胡鬧,聽到後半句又停住。
孟槐沉默許久,才開口:「舊獵場三年前停用前,丟過一隻低階灰狸狐。按規矩,馴養獸遺失,我當年該上報戒律堂。可那隻獸性子怯,不傷人,登記等級也低。我以為它跑進山裡,活不了多久,便只在舊冊中記了報失。」
沈知微心口一跳:「灰狸狐?」
「嗯。」
顧臨川看向她:「和追你的那隻?」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灰尾狐撲向荷包的樣子,想起它尾巴上那圈灰白毛,想起它不咬人,只搶東西,像被人反覆訓練過。
「能看冊子嗎?」她問。
孟槐帶他們進廢籠區旁的小屋。
屋裡堆着舊籠牌、破繩、獸料賬。灰塵很厚,沈知微一進門就打了個噴嚏,差點把自己打坐下。
顧臨川嫌棄地看她:「你這也算懂狐狸?」
「我懂的是跑,不懂灰。」
孟槐取出舊冊,翻到三年前。
溫照月先檢查冊頁,沒有刮改痕迹,才讓沈知微靠近看。
孟槐的手一直壓着冊角,像怕那本舊冊忽然變成一張罪狀。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沒有急着催,只把自己袖子往後卷了卷。
「孟師叔,你放心,我不亂翻。」
孟槐苦笑:「你倒像會亂翻的人。」
「那是誤會。」她說,「我只亂問。」
顧臨川在旁邊冷聲道:「也不少。」
沈知微沒理他,低頭去看冊頁。她看得慢,是真的慢。那些獸名有的生僻,有的像藥材名,有的像罵人。她認一個字,停一下,再問旁邊標註是什麼意思。
溫照月原以為她會不耐煩。
可沈知微沒有。
她像從前數銅錢一樣,一枚一枚數,一行一行看。笨拙,卻不肯漏。
沈知微看不太懂獸類登記,只能一行一行找「灰」字。找了半頁,她眼睛都酸了,忽然冒出一句:「這些獸也有工牌嗎?」
孟槐愣住:「什麼?」
「弟子有聽學牌,執事有令牌,舊庫有鑰牌。」沈知微指着籠子,「狐狸若是無妄宮的,也該有個牌吧。不然它上班遲到,誰知道是哪只?」
屋裡靜了一瞬。
顧臨川偏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溫照月看他:「顧少主。」
顧臨川立刻冷臉:「我沒笑。」
孟槐卻沒笑。
他低聲道:「有籠號。」
沈知微眼睛一亮:「那查籠號。」
孟槐翻到舊獵場低階獸冊,手指在冊頁上停住。
丙七。
灰狸狐。
三年前報失。
尾有灰白圈,性怯,嗅覺敏,曾作尋物訓練。
沈知微一字一字看下去,最後停在「尋物訓練」四個字上。
她腰間荷包忽然變得很重。
不是灰尾狐喜歡她。
是有人知道它受過尋物訓練。
有人拿她的荷包氣味餵過它。
顧臨川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聲音低了些:「所以它不是野獸。」
孟槐閉了閉眼:「不是。它曾是舊獵場登記獸。」
陸臨問:「報失當日,舊庫是否出過引獸灰?」
孟槐翻另一本獸料冊,越翻臉色越差。
「有。」
那一頁寫着三年前秋末。
引獸灰,一小袋。
用途:尋丙七。
領取人:孟槐。
孟槐苦笑:「當年我確實領過,用來尋它。可沒尋到。後來舊獵場停用,此事也就壓下了。」
沈知微忽然問:「那三日前那人來清點廢籠,是不是也看了這頁?」
孟槐一怔。
「他若要找一隻會尋物的灰狸狐,得先知道它叫丙七。」沈知微說,「得知道它三年前丟過,還得知道當年用什麼灰尋過它。」
陸臨看向孟槐:「三日前,對方是否翻過三年前獸冊?」
孟槐臉色發白:「翻過。我以為清點廢籠,要核舊冊。」
顧臨川冷聲:「清點廢籠,翻報失獸冊?」
孟槐無法回答。
溫照月將那兩頁記下:「三年前報失頁與引獸灰領用頁,需封存。」
沈知微站在舊冊前,忽然有些喘不過氣。
這不是一個臨時起意的局。
對方知道青石巷,知道她荷包,知道舊庫引獸灰,知道舊獵場丙七,甚至知道三年前一隻低階灰狸狐的舊賬。
而她被放在這些舊賬中間。
像一個剛好能被拖動的扣子。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顧臨川看見了,問:「怕?」
沈知微點頭:「怕。」
他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沈知微又說:「但怕也要查。我不能讓一隻三年前丟的狐狸,替我背現在的鍋。」
孟槐抬頭看她。
這話很輕,卻讓他眼底動了一下。
他守舊獵場多年,見過太多低階獸。它們不貴,不強,也不被誰記得。丟一隻丙七,當年連正式追查都沒有。
可現在,一個自己也站不穩的聽學弟子,說不能讓它背鍋。
孟槐忽然轉身,從木櫃最底層取出一枚舊籠牌。
籠牌木質,邊角磨損,上面刻着兩個小字。
丙七。
「這是它舊籠牌。」孟槐聲音沙啞,「若那隻灰尾狐真是它,它頸下應有一道舊繩痕,右耳內側有一點白。」
沈知微記住了。
陸臨將籠牌封入證袋。
出舊屋時,風從廢籠間穿過,一排空籠輕輕響。
沈知微停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它三年前為什麼跑?」
孟槐搖頭:「不知道。」
「那三日前為什麼又被人找出來?」
這一次,沒人回答。
陸臨帶人往外走,剛到廢籠區邊緣,一名戒律弟子忽然從後方追來。
「陸師兄,灰尾狐有蹤跡!」
沈知微猛地抬頭。
「在舊獵場北坡,被外山弟子圍住了。他們說是傷人的野獸,要當場處置。」
孟槐臉色一白。
沈知微幾乎沒想,拄着木拐就往北坡走。
顧臨川一把攔住她:「你慢點!」
「慢不了。」她喘着氣,「它有工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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