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不是狐狸選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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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把一張路線圖攤在戒律堂案上。
青石巷小院。
舊庫。
舊獵場。
獸欄后牆。
外山山門。
還有沈知微常去的山腳茶棚。
幾處地方被硃筆連起來,線繞來繞去,最後繞到她面前。
沈知微盯着那張圖,看得頭皮發麻。
這圖原本不是這麼畫的。
半個時辰前,陸臨讓戒律弟子按證物順序列點。舊庫在上,青石巷在下,舊獵場在西,山門在東,畫得端端正正,像一張能交給長老過目的案圖。
沈知微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茶碗推到青石巷的位置,又把一塊沒吃完的糕點放在茶棚的位置。
陸臨問她做什麼。
她說:「我換成我看得懂的。」
溫照月本想阻止,顧臨川已經伸手把那塊糕點往旁邊挪了一點。
沈知微立刻護住:「別動,那是茶棚。」
「茶棚這麼小?」
「它本來就小。」
「那青石巷為什麼用茶碗?」
「因為它是我想端回家的東西。」
顧臨川被她說得沉默。
於是案圖上,多了一隻茶碗、一塊糕點、一截斷麻線,還有她從袖裡摸出來的一枚銅錢。她把銅錢放在山門的位置,想了想,又覺得不吉利,挪到自己名字旁邊。
「我比較便宜,用銅錢表示。」
陸臨看着那亂七八糟的案圖,額角跳了一下,卻沒讓她收回去。
因為她這樣一擺,眾人忽然發現,從茶棚到青石巷的線,比從舊庫到青石巷更短;從茶棚看山門路口,也比他們原先以為的更清楚。
沈知微不是在布希么局。
她只是把那些冷冰冰的地名,換成自己走過、坐過、盼過的地方。
她以前看賬,只怕少了半塊靈石。現在看圖,覺得自己像一枚被人從賬本里挑出來的銅錢,被指尖一撥,就滾到了別人想要的地方。
陸臨道:「灰尾狐丙七歸屬已明。它受過尋物訓練,對藍線荷包氣味有反應。青石巷門縫殘灰、舊庫鑰牌斷扣、舊獵場廢籠灰布,皆能連上。」
沈知微點頭。
點完又問:「能不能畫得別這麼像我在到處欠債?」
陸臨抬眼。
顧臨川在旁邊抱劍:「你還知道自己像?」
「我只是覺得這圖不吉利。」沈知微指着自己名字周圍那圈朱線,「像催債路線。」
溫照月站在案側,淡聲道:「這不是催債,是設局路線。」
沈知微嘴角那點笑慢慢沒了。
設局。
這個詞比催債重。
催債的人至少只要錢。
設局的人,要她往哪裡走,她就得往哪裡走。
陸臨繼續道:「從目前證據看,對方至少提前知道三件事。一,你想買青石巷小院。二,你的荷包由藍線補過。三,你會追灰尾狐。」
沈知微看着地圖,忽然開口:「不止。」
幾人看向她。
她指向山腳茶棚:「還知道我會在那裡數錢。」
顧臨川眉頭一皺:「你在茶棚數錢?」
沈知微立刻防備:「我數的是自己的錢。」
「誰問你這個?」
「你臉上寫着『你怎麼敢在外面數錢』。」
顧臨川冷聲:「你還挺會看臉。」
「看債主臉色練出來的。」
這句說完,屋裡安靜了一瞬。
沈知微沒想賣慘。她只是順口,可話出口后,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她確實常在茶棚數錢。
因為茶棚的老闆娘不會趕她。
因為那裡能看見青石巷口。
因為她每攢夠一點,就想數一遍,彷彿數着數着,那扇門就會離她近一點。
顧臨川的聲音低了些:「為什麼在那裡數?」
沈知微把手縮進袖子:「方便。」
「方便給人看?」
她不說話了。
溫照月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糾錯,只是看着她:「你不是偶然被灰尾狐追到山門的。」
沈知微抬頭。
溫照月道:「對方挑的不是地點,是你的性子。」
沈知微心口像被什麼扎了一下。
她寧願對方挑的是她窮。
窮還能攢。
可對方挑的是她想要一個地方落腳,挑的是她不會輕易放過一扇門,挑的是她看見自己的荷包被搶會追,挑的是她覺得灰尾狐不該死。
這些東西不是錢。
這些東西是她自己。
顧臨川看她臉色發白,忽然道:「你可以不查。」
沈知微愣住。
他別開眼,語氣仍硬:「查案是戒律堂的事。你已經通過外山收官,小院封了七日,灰狐歸屬也清楚了。剩下的交給陸臨。」
陸臨沒反駁。
溫照月也沒說話。
這是很體面的退路。
沈知微知道。
可她看着圖上那條從茶棚繞到青石巷、又繞到無妄宮山門的線,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山門時,灰尾狐叼着荷包跑在前面。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運氣壞。
原來不是。
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挑好了壞運氣。
「我不退。」
她聲音不大,卻很穩。
顧臨川看她。
沈知微把木拐往地上一點:「他拿我的門釣我,拿我的荷包訓狐狸,拿我的窮當路線,還拿我的心軟當繩子。我若不查,以後我看見門都得先懷疑是不是陷阱。」
她吸了一口氣。
「那我還怎麼回家?」
屋裡一靜。
這句話落下去,比她前面所有貧嘴都重。
溫照月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從前聽沈知微說小院、說門、說荷包,只覺得這個姑娘把市井裡的小算盤帶進了仙門。直到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那不是小算盤。
那是沈知微給自己留的路。
有人要拿這條路套住她。
她若此刻退了,保住的是安全,丟掉的是以後再相信任何一扇門的膽子。
顧臨川的臉色也冷了下去。
他很少安慰人,更不擅長說軟話。可他看着沈知微站在那張案圖前,明明臉色白得厲害,木拐卻點得很穩,忽然覺得她比許多握劍的人都硬。
「那就查。」他說。
沈知微看他。
顧臨川別開眼:「看什麼?你不是要回家?」
她慢慢眨了下眼,忽然小聲道:「顧少主,你今天順路順得很有人情味。」
顧臨川冷笑:「我後悔了。」
「晚了。」她立刻道,「我已經記下了。」
顧臨川的手指在劍柄上緊了緊。
溫照月低頭,在筆錄上寫下「沈知微請求繼續配合查證」。
陸臨問:「你想從哪裡查?」
沈知微看着圖,猶豫了一下。
她不聰明到能一眼看出答案。
她只是把每條線都看了一遍,最後手指落在茶棚上。
「這裡。」
陸臨:「理由。」
「舊庫有規矩,舊獵場有冊子,青石巷有牙人。那些地方他都用了別人的門。」沈知微說,「只有茶棚,是我自己常去的地方。若有人盯我,那裡最容易看見我,也最容易不被我發現。」
顧臨川看向她的手指。
她指尖有舊繭,還有昨天修門扎破的傷。
一個人若習慣在縫裡找活路,也會先去找最小的縫。
陸臨道:「山腳茶棚人雜,線索可能已經散了。」
「那也去。」沈知微說,「散了就撿。」
「你腿傷。」
「我可以坐車。」
顧臨川冷笑:「你有車?」
「沒有。」她看向陸臨,「戒律堂押人下山有車嗎?」
陸臨:「……」
溫照月閉了閉眼:「沈姑娘,那叫押解車。」
「能坐就行。」沈知微說,「我不挑。」
顧臨川終於被她氣得轉過臉,半晌才道:「不用押解車。我順路。」
沈知微立刻警惕:「順路費怎麼算?」
「閉嘴。」
「哦。」
陸臨最終定下:次日辰時,查山腳茶棚。沈知微同行,只辨認舊事,不得擅自追人;顧臨川隨行見證;溫照月留在外山核對舊庫與舊獵場文書。
散案前,陸臨把路線圖收起。
沈知微卻伸手按住圖角。
陸臨看她。
她低聲問:「能不能把我名字旁邊那圈朱線擦掉?」
「為何?」
「看着像我被賣了三回。」
陸臨沒有笑。
他將硃筆換成墨筆,在旁邊重寫一行。
被設局者: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那五個字,心裡那點發冷慢慢落下去。
不是嫌犯。
不是誤闖。
是被設局的人。
她抱着木拐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圖。
圖上每一條線都指向她。
可從明天開始,她要順着這些線,反過來找那個牽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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