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顧少主也會問價
73.08
青石巷沒找到梁七。
他們趕到時,只在小院封條外看見一串雜亂腳印。腳印從巷口來,又在門前停了很久,最後往外山供給處方向去了。
周牙人不在,鄰家婆婆說,半個時辰前確實有個年輕弟子來過,蹲在小院門口看封條,手裡攥着一隻空袋。
「空袋?」沈知微立刻問,「什麼空袋?」
婆婆想了想:「灰撲撲的,像裝藥粉的袋子。他看着很慌,我一問,他就跑了。」
陸臨當即轉向供給處。
供給處在外山東側,掌管低階弟子的食料、藥粉、繩網、木料。沈知微以前做雜活時來過很多次,每次都像進集市,只是這裡的集市不許講價。
今日她剛進門,就看見顧臨川站在櫃前,冷着臉問:「梁七在哪?」
櫃后弟子被他問得臉都白了:「顧少主,我、我不知道。」
顧臨川皺眉:「賬冊。」
那弟子手忙腳亂去翻。
沈知微看了兩眼,忍不住拄着木拐過去:「你這樣問不出來。」
顧臨川看她:「你來?」
「我試試。」她把木拐靠在櫃邊,沖櫃后弟子露出一個熟客笑,「師兄,別怕。我們不問梁七在哪,先問袋子多少錢。」
櫃后弟子愣住:「什麼袋子?」
顧臨川也愣了一下:「你問價?」
「對。」沈知微一本正經,「顧少主,你剛才像來抄家的。抄家當然沒人敢說話。問價就不一樣了,問價是供給處本分。」
顧臨川臉色冷了冷:「那你問。」
「不,你先問。」
「為什麼?」
「你學一下。」沈知微把他往櫃前推了半步,「以後你下山買東西,不能只會拔劍。」
顧臨川被她推得額角一跳:「誰說我只會拔劍?」
「那你問一句。」
櫃后弟子被兩人夾在中間,緊張得連賬冊都拿反了。
顧臨川沉默片刻,硬邦邦開口:「袋子,多少。」
沈知微捂住臉:「你這是問價還是問罪?」
旁邊一個供給處小弟子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又立刻憋回去。
顧臨川眼神掃過去,那小弟子差點把算盤撥飛。
沈知微趕緊救場:「看我的。師兄,舊袋若按損耗,幾日一清?若弟子領了沒還,是扣月例還是記欠?若有人替領,需不需要本人簽名?」
她一連問了三句,每句都像從櫃檯縫裡鑽進去,問得櫃后弟子下意識按供給處規矩答。
顧臨川站在旁邊,臉色仍冷,耳根卻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他不是不會查。
他只是從小到大遇見門,門多半自己開;遇見人,人多半自己讓。沈知微不一樣,她知道門不一定開,人也不一定讓,所以她先問價,先找押,先從別人最不設防的小規矩里摳出線頭。
陸臨看在眼裡,沒有打斷。
櫃后弟子看看陸臨,又看看顧臨川,聲音小了些:「若是低階藥粉袋,不單賣。按領用算。」
「押袋嗎?」
「押。」
「空袋要回收嗎?」
「要。」
「丟袋賠多少?」
櫃后弟子下意識道:「三文。」
沈知微眼睛一亮:「三文就有人急着拿回來,說明袋子不是因為錢重要,是因為袋子上有東西。」
顧臨川看她。
她沒有擺出什麼查案架勢,只像一個在市集里問米價的人。可正因為問的是價,供給處弟子反而答得順。
陸臨道:「查近三日空袋回收。」
櫃后弟子翻出回收冊。
低階藥粉袋、獸料袋、木灰袋,一頁頁記得密密麻麻。沈知微看着那些字有點暈,幹脆用手指按着行往下找。
溫照月不在,沒人提醒她手不要亂放。
顧臨川卻伸手隔開冊頁:「別摸墨跡,油會蹭。」
沈知微抬頭:「你還懂這個?」
顧臨川冷臉:「劍譜也怕蹭。」
「哦。」沈知微恍然,「顧少主也有怕賠的時候。」
「閉嘴。」
櫃后弟子小聲道:「梁七昨天確實領過一個引獸灰空袋,說是替舊獵場補登記。」
陸臨看過去:「引獸灰空袋?」
「不是整袋灰。」弟子連忙解釋,「只是舊袋。舊獵場那邊偶爾要補冊,拿空袋對賬也有。」
沈知微忽然問:「空袋上是不是有舊庫印?」
「有。」
「也有味?」
櫃后弟子遲疑:「可能有一點殘味。」
沈知微看向顧臨川。
顧臨川已經明白。
如果有人要訓練丙七找她的荷包,除了藍線,還需要引獸灰殘味。整袋灰容易查,空袋卻容易被當成廢物拿走。
陸臨道:「梁七領袋的記錄。」
櫃后弟子翻到昨日,指着一行。
梁七。
領引獸灰舊袋一隻。
用途:舊獵場補冊。
字跡工整。
沈知微盯着那兩個字,忽然皺眉。
「這不是梁七寫的。」
櫃后弟子立刻道:「冊子在這,怎麼不是?」
「他欠茶錢,胡姨說他寫欠條像蚯蚓打架。」沈知微說,「這個字太正了。」
顧臨川低頭看那行字:「你見過他字?」
「見過。」沈知微說,「他欠胡姨二十三文,寫了三張欠條,一張比一張丑。胡姨貼在灶后嚇人。」
陸臨看向戒律弟子:「去取梁七欠條。」
櫃后弟子臉色變了。
沈知微又問他:「師兄,你方才說梁七領袋。你親眼看見他寫名了嗎?」
「我……」那弟子額頭冒汗,「昨日人多,我只見他來櫃前。後來冊上有名,我就記了。」
「誰在櫃前?」
「很多人。」
「有沒有戴帷帽的?」
「沒有。」弟子想了想,「但有個外山雜役,袖口綁黑布,替幾處院落領木料。」
黑布。
青石巷周牙人也說過,那人手套黑布。
顧臨川聲音一沉:「姓名。」
櫃后弟子搖頭:「木料是記在各院名下,不記雜役名。」
沈知微忽然指着旁邊一堆退回的麻繩:「木料要不要押?」
櫃后弟子被她問得一懵:「要。」
「押什麼?」
「木牌。」
「木牌回來了嗎?」
櫃后弟子翻了翻,臉色漸漸白了:「少了一塊。」
陸臨:「編號。」
「外山修繕丙十六。」
沈知微問:「這塊木牌能進哪裡?」
「只能領低階木料。」
「那它有什麼用?」
櫃后弟子不敢答。
顧臨川看着她:「你覺得有用?」
「有。」沈知微說,「壞人不會平白順東西。窮人也不會。少一塊牌,說明那塊牌能開一扇小門。」
顧臨川沉默片刻:「你這腦子,怎麼一碰門就靈?」
「因為我想要門。」她回答得很快。
這話讓顧臨川一時沒法接。
供給處里一時沒人說話。
沈知微也後知後覺覺得自己答得太快,像把心口那點東西直接掏出來放在櫃檯上。她咳了一聲,試圖把話拉回去。
「我的意思是,門這種東西,很講道理。能開,能關,壞了能修。人就麻煩了,一問就裝傻。」
櫃后弟子默默低頭。
顧臨川看她一眼:「你罵人還挺順。」
「沒有。」沈知微說,「我只是誇門。」
溫照月若在,大約又要讓她慎言。可今日溫照月不在,陸臨只敲了敲案面:「繼續查木牌。」
沈知微立刻收起那點跑偏,伸手指向回收格:「少了牌,一定有缺位。供給處這種地方,東西擺久了都有影子。少什麼,看空格最快。」
櫃后弟子愣了一下,照她說的去看木牌架。
果然,丙十六的位置空着,旁邊灰塵留出一道新鮮的淺印。
陸臨將供給處昨日記錄全部封存,又派人去查外山修繕丙十六木牌。
就在此時,取欠條的戒律弟子回來了。
三張欠條鋪開。
梁七的字果然丑得很有個人特色,歪斜得像剛被追過。
而領袋冊上的「梁七」,端正得像照着描的。
「有人仿他的名。」陸臨道。
沈知微看着那行假字,忽然問櫃后弟子:「梁七昨天來時,臉色怎麼樣?」
「很差。」弟子低聲道,「他像被人逼着來,說話也亂。我問他是不是又欠債,他讓我別管。」
「他欠誰?」
「山腳賭攤的人,還有藥鋪半塊靈石。」
沈知微抬手捂住荷包。
她太懂欠債的人是什麼樣。
一個被債逼急的人,很容易被人拿一點錢、一點威脅、一點退路推着走。
梁七不像牽線的人。
像被牽着的那一個。
顧臨川低聲道:「別同情太早。」
「我知道。」沈知微說,「同情不等於放過。」
陸臨收起賬冊:「查梁七住處。」
眾人剛要出門,櫃后弟子忽然想起什麼:「等等!梁七昨日留下過一句話。他說若有人問空袋,就說他還回去了。」
陸臨回頭:「他沒還?」
弟子從櫃下翻出一個殘破空袋,手都在抖。
「今早有人塞回來的。我以為是他。」
空袋上,舊庫印被磨掉一半。
袋口內側卻粘着一根藍線。
沈知微看着那根線,忽然覺得自己的荷包又重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灰尾狐叼走的。
是有人把她的氣味,一點一點,從她生活過的縫裡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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