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誰說我是誤闖

90.91%

第040章 :誰說我是誤闖

  戒律堂外站滿了人。

  舊庫執事、舊獵場看守、供給處弟子、外山雜役、青石巷周牙人,還有被押在一側的梁七。

  沈知微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腿還疼,木拐底端敲在青石地上,一下一下,像給自己壯膽。

  陸臨原本不打算讓她說。

  按戒律堂規矩,案由、證物、問責皆由戒律弟子呈報。沈知微是涉案人,不是審案人。可今日來的人太多,流言也太多。有人說梁七已經認了,灰狐案可以結了;有人說舊庫只是失察;還有人說她本就是誤闖山門,現在不過查出幾個小錯,沒必要鬧大。

  「沒必要鬧大」這五個字傳到沈知微耳朵里時,她正在門邊喝水。

  她把水碗放下,問陸臨:「我能說幾句嗎?」

  陸臨看她:「不能亂說。」

  「我盡量按順序。」

  顧臨川在旁邊冷笑:「你還有順序?」

  沈知微看他:「有。先門,后碗,再狐狸。」

  顧臨川沉默了一下:「……行,至少像個人能聽懂的順序。」

  於是她站到了這裡。

  溫照月站在案側,手裡拿着複核冊。她今日仍舊沒有站到沈知微身後,也沒有替她開口。她只在沈知微往前走時,淡淡提醒了一句:「證據先行,情緒靠後。」

  沈知微點頭:「懂。先算賬,后罵人。」

  溫照月閉了閉眼:「不必罵人。」

  「那先算賬,后忍住。」

  顧臨川偏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陸臨敲案:「開始。」

  沈知微抬頭,看向滿堂的人。

  她其實怕。

  怕說錯,怕有人笑,怕自己一個聽學弟子站在這裡顯得不知天高地厚。可她更怕這案子被一句「梁七認了」草草合上。

  梁七有錯。

  但梁七不夠。

  她不能讓自己再被寫成誤闖。

  堂外有人低聲道:「一個聽學弟子,憑什麼在戒律堂前說案?」

  聲音不大,卻故意讓人聽見。

  沈知微的耳朵動了動。

  她沒有立刻回嘴。

  若是平時,她大概已經回一句「憑我腿還沒斷」。可今日不行。今日她一旦只靠嘴快,就會被人說成胡攪蠻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小紙條。

  那是她昨夜寫的順序。

  字很醜,墨點還糊了一塊。上面寫着:門、押、狐、袋、碗、人。

  她不會審案。

  她只是把自己被牽過的每一段路,按順序撿回來。

  顧臨川站在人群后,忽然開口:「她是被設局者。她說案情經過,比你們聽閑話准。」

  那低聲議論的人立刻閉嘴。

  沈知微回頭看他。

  顧臨川冷着臉:「看什麼?說你的。」

  她忽然就不那麼怕了。

  「第一,舊庫。」

  她指向案上臨借冊。

  「三日前,舊庫臨借鑰牌五開過引獸灰櫃。借用人被刮掉,押印還在。青石巷契箱里找到半截銅押,缺口和鑰牌五押印一致。鑰牌五斷扣后被磨平送回,舊庫未報損。」

  羅聞臉色灰白,低頭不語。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沒有趁機多踩。

  「這說明,引獸灰不是從天上掉進我門縫的。有人拿着舊庫規矩里的鑰,開了舊庫規矩里的門。」

  堂中低聲議論起來。

  陸臨一敲案,聲音停下。

  「第二,青石巷。」

  沈知微又指向周牙人。

  周牙人縮了縮脖子。

  「我的小院門縫有引獸灰。周牙人收過戴帷帽買主的半截銅押,對方讓他拖住我,不讓我成契。那買主不急着買院,只急着讓我以為院子要被搶走。」

  有人小聲道:「那也只能說明牙人貪錢。」

  沈知微立刻看過去:「對,他貪錢。所以他只會加價,不會知道舊庫鑰牌缺口。」

  那人閉嘴。

  另一個舊庫弟子不服:「可鑰牌斷扣未必是同一人給牙人的。也許梁七偷拿過銅押。」

  沈知微點頭:「有可能。」

  眾人一愣。

  她沒有硬爭,反而讓那舊庫弟子有些接不住。

  沈知微繼續道:「所以我不說梁七沒錯,也不說羅執事有罪。我只說一件事:若銅押和舊庫無關,就不會和鑰牌五缺口吻合;若梁七能偷到銅押,他就不必再去供給處仿名領舊袋。偷舊庫鑰牌的人,比梁七能進的門多。」

  溫照月在複核冊上落下一筆:「此句記入疑點,不作定罪。」

  沈知微立刻接:「對,只作疑點。」

  她第一次覺得溫照月這把尺子,幫她把話壓穩了。

  顧臨川看着她,眼底掠過一點笑意。

  沈知微沒看見。她繼續道:「第三,舊獵場。」

  孟槐臉色發緊。

  「灰尾狐不是山野獸,是舊獵場三年前報失的丙七。舊冊有籠號,有右耳白點,有頸下舊繩痕,有尋物訓練記錄。丙七不是主動追我,是被引獸灰和藍線荷包氣味牽着走。」

  她頓了頓。

  「所以它不是凶獸,是證物。」

  外山幾個參與圍捕的弟子低下頭。

  孟槐眼圈發紅,向陸臨一禮:「舊獵場失察,我認責。」

  陸臨記下。

  沈知微又看向供給處弟子:「第四,供給處。梁七名下領過引獸灰舊袋,可字跡不是梁七寫的。空袋被塞回,袋口有藍線,舊庫印被磨掉一半。供給處少了外山修繕丙十六木牌,那塊牌能領舊木和門軸油。」

  溫照月在旁補充:「筆跡已與梁七欠條比對,不合。」

  這一句很短,卻像給沈知微的話釘上一個規矩印。

  沈知微看了溫照月一眼。

  溫照月沒有抬頭。

  可她寫得很穩。

  沈知微繼續道:「第五,山腳茶棚。戴帷帽的人在那裡盯過我,問過我是不是常來,問過青石巷小院。倒扣空碗是信號,梁七收過那隻碗。」

  梁七跪在一側,臉色慘白:「我認。我收了碗,取了袋,也放過紙。可我沒進舊庫,沒刮賬,也不知道鑰牌斷扣。」

  陸臨冷聲:「你的錯,另算。」

  梁七低下頭。

  沈知微看着他,沒有替他求情。

  她心軟,但不是糊塗。

  她轉向所有人:「所以這案子不是『梁七收錢害我』這麼簡單。若只到梁七為止,那舊庫鑰牌誰借的?銅押誰給的?舊獵場三年前舊冊誰翻的?我的荷包氣味誰取的?那個戴帷帽的人是誰?」

  堂中徹底安靜下來。

  她的聲音也慢慢穩了。

  這一次,沒人再說她憑什麼。

  因為她說的不是猜。

  是門縫裡的灰,是冊頁上的刮痕,是鑰牌的斷扣,是灰尾狐頸下的舊痕,是茶棚那隻倒扣的碗,是梁七那張丑得無法仿得像的欠條。

  這些東西都很小。

  小到任何一個被單獨拿出來,都像不值得大動干戈。

  可它們被沈知微一件一件串起來,就像她曾經縫荷包那樣,針腳歪,線也粗,卻把破口硬生生縫住了。

  「我不是追狐狸追到無妄宮的倒霉人。」

  她舉起自己的聽學牌。

  那塊牌還很新,掛繩卻已經被她攥得發熱。

  「我是被人從茶棚、青石巷、舊庫、舊獵場一路引到山門的被設局者。有人想讓我看起來像誤闖,想讓我被趕下山,想讓我丟掉小院,也想讓這件事到梁七為止。」

  她往前一步。

  木拐敲在地上,聲響不大,卻清清楚楚。

  「誰說我是誤闖?」

  沒人答。

  顧臨川站在人群后,忽然覺得這句話比她平時所有胡言亂語都要響。

  她不是最聰明的。

  甚至有時候笨得讓人想把她拎回去。

  可她膽子大,心也軟,軟到會護一隻灰尾狐,硬到敢在戒律堂前把所有人的遮羞布一層層掀開。

  溫照月看着她,第一次沒有把目光放在她的錯處上。

  她看見了沈知微的資格。

  不是被破例給的資格。

  是她自己從一堆舊賬、碎扣、空碗和灰里扒出來的。

  陸臨沉聲道:「梁七暫押。舊庫鑰牌五封存。供給處昨日領用冊、舊獵場三年前獸冊、青石巷契箱全部併案。案未結,不得以梁七一人定案。」

  堂外傳來一陣壓低的吸氣聲。

  羅聞閉了閉眼。

  孟槐長長吐出一口氣。

  周牙人則險些坐到地上。

  沈知微也鬆了一口氣,松到差點腿軟。

  顧臨川走過來,低聲道:「站好。」

  「我站着呢。」

  「你快歪到案上了。」

  「那是案子主動靠近我。」

  顧臨川看她片刻,忽然道:「今日說得不錯。」

  沈知微怔住。

  「顧少主,你再說一遍?」

  「沒聽見算了。」

  「聽見了。」她立刻道,「我就是想多賺一次。」

  顧臨川轉身就走。

  溫照月將最後一頁證物清單遞給陸臨時,忽然停住。

  「陸師兄。」

  清單底下夾着一張薄紙。

  不是戒律堂文書,也不是舊庫賬頁。

  像是從青石巷小院門檻下新取出的紙。

  紙上沒有署名,沒有押印,只有一行字。

  門還在,人在不在?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剛放下去的心,又一點一點提了起來。

  那個人還在看她。

  

章節評論(1)

點擊加載下一章

全仙界都以為師尊愛我

加入書架
書籍詳情 我的書架 我的書屋 返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