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丙七不吃白飯
43.56
丙七被暫養在舊獵場東側的獸棚。
說是獸棚,其實只是幾間舊屋改的,屋檐低,草料干,四周掛了戒律堂的封牌。沈知微走到外頭時,先聞到了一股藥草和潮毛混在一起的味道。
孟槐站在棚前,見她過來,眉頭立刻皺起。
「你來做什麼?」
沈知微舉起手裡的申請條:「看證物。」
孟槐:「證物不是給你看的。」
「那我換個說法。」沈知微把申請條翻了個面,「查看涉案活物看護狀態。」
孟槐臉色更差。
陸臨從旁邊走出來,接過申請條看了一眼:「一炷香。不得餵食,不得觸碰,不得私自解封。」
沈知微立刻點頭:「明白。」
她想了想,又問:「那我能給它算伙食賬嗎?」
陸臨:「……」
孟槐:「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沈知微認真道,「丙七現在吃無妄宮的糧,將來若查明它是被人利用,伙食算誰的?若沒人算,它會不會因為欠賬被扣在這裡?」
孟槐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塊會說話的石頭。
陸臨沉默片刻,道:「先記案費。」
「好。」
沈知微從袖袋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攤開,紙上已經畫好了格子。
第一列:吃了什麼。
第二列:吃多少。
第三列:見誰縮尾巴。
第四列:有沒有咬人。
第五列:備註。
孟槐看見那第五列下面已經提前寫了幾個小字:不吃白飯。
沈知微還在紙角畫了一個極小的碗。
碗旁邊寫着:若摔,照價賠。
孟槐額角跳得更厲害:「這是案冊,不是飯館賬本。」
「案冊也得讓人看得懂。」沈知微說,「丙七又不會自己寫供詞,它吃什麼、怕什麼、什麼時候縮尾巴,都是它能說的話。」
陸臨原本要把那張紙退回去,聽到最後一句,手停了一下。
「繼續記。」他道,「但不得擅自下結論。」
「明白。」沈知微低頭補了一行:只記反應,不替狐定罪。
他額角一抽:「它是灰狸狐,不識字。」
沈知微一本正經:「它不識字,但我識。賬要給人看的。」
陸臨多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覺得她腦子跑偏得太遠,但方向又勉強算在案子里,最後沒有攔。
獸棚里的丙七縮在最裡面。
它比第030章時瘦了一圈,灰尾毛還沒長順,前爪包着葯布,眼睛卻很亮,警惕得像一枚隨時會彈出去的石子。
沈知微站在封線外,沒有靠近。
丙七看見她,尾巴動了動,又很快壓回身側。
孟槐冷聲道:「它咬過外山弟子,別把它當寵物。」
「我知道。」
沈知微蹲下來,把紙墊在膝上,「它是證物,也是受害者,還是有責任的涉事灰狸狐。三層身份,挺忙。」
丙七似乎聽不懂她說什麼,只把鼻尖往草堆里埋了埋。
沈知微看着它,心裡微微發酸。
她想起自己剛進無妄宮那日,也差不多是這樣。
渾身臟,戒備重,誰伸手都想躲。
只不過她比丙七多一張嘴。
而且那張嘴經常壞事。
「今日吃了嗎?」她問。
孟槐道:「吃了半碗碎谷,一點藥草,沒碰肉乾。」
沈知微記下:「不吃肉乾?」
「前兩日吃。」
「今日不吃?」
孟槐點頭。
沈知微抬頭:「肉乾誰送的?」
孟槐臉色一沉:「舊獵場統一配給。」
「我不是懷疑你。」她趕緊道,「我懷疑肉乾。」
孟槐更不高興:「肉乾也不歸你懷疑。」
陸臨走近兩步:「取來。」
孟槐只好讓人拿了一小碟肉乾。
沈知微沒有碰,只湊近聞了聞。
肉乾沒什麼特別。
就是有一點淡淡的甜香,像晒乾的草葉,又像女子衣袖上常留的熏香。
她皺了皺鼻子:「這味道有點貴。」
孟槐:「肉乾能聞出貴?」
「窮人對貴東西比較敏感。」沈知微說,「我以前路過香粉鋪,隔着三條巷都知道自己買不起。」
陸臨問:「像香粉?」
沈知微不敢說死:「像,但很淡。」
她把肉乾往封線邊緣推了半寸。
丙七本來蜷在草堆里,鼻子一動,忽然整個身子往後縮,爪子刮過木板,發出刺耳的一聲。
孟槐立刻上前:「丙七!」
陸臨抬手攔住他:「別動。」
沈知微也沒動。
她蹲在原地,看着丙七的反應。
那不是饞。
是怕。
灰狸狐喉嚨里發出極低的嗚聲,尾巴死死貼着地,眼睛卻盯着那幾條肉乾,像盯着一根打過它的鞭子。
沈知微在紙上記下:聞甜香,縮尾,退三步,低嗚,不食。
她寫完,頓了一下,又在備註里加:怕,不是饞。
她又讓孟槐把普通碎谷拿來。
這次丙七仍舊警惕,卻沒有後退,只在原地嗅了嗅,半晌后伸爪扒了一粒。
沈知微在旁邊數着:「一,二,三。」
孟槐皺眉:「你數什麼?」
「看它多久敢碰。」沈知微說,「如果普通碎谷三息敢碰,肉乾聞一下就退,差別就不是它今日心情不好。」
陸臨看向她手裡的紙。
紙上已經多了一行:碎谷三息后試探,未退。
沈知微的字不算好看,卻記得很細。不是為了顯得聰明,而是她太懂那些不會替自己說話的東西,會怎樣被一句「它本來如此」糊弄過去。
孟槐臉色變了。
「前兩日它明明吃了。」
「可能餓極了。」沈知微說,「人餓極了也會吃不想吃的東西,吃完再怕。」
這話一出口,獸棚里靜了靜。
陸臨看她。
沈知微低頭繼續寫,假裝沒發現。
她不太喜歡這種安靜。
會顯得她說了真話。
孟槐讓人把丙七用過的舊墊草拿出來。
墊草里混着幾縷灰毛,還有一點極細的白末。若不是陽光從屋檐縫裡斜斜落下來,那點白末幾乎看不出來。
沈知微沒有伸手。
她把紙捲成一個小筒,湊近聞了一下。
同樣的甜香。
更淡。
也更像香粉。
「月白香粉?」陸臨問。
沈知微搖頭:「我只聞過鋪子外頭飄出來的,不敢認。」
孟槐臉色難看:「舊獵場不用香粉。」
「你們不用,別人可以用。」
沈知微看向丙七。
灰狸狐已經縮到角落裡,眼睛仍盯着那團墊草。它不懂案冊,不懂供詞,也不懂誰是幕後。
它只記得味道。
味道比人誠實。
她把墊草的位置、顏色、白末多少都畫在紙上。
畫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問孟槐:「舊獵場最近有沒有女眷來過?或者穿月白衣裳的人?」
孟槐立刻道:「沒有女眷。外山弟子穿什麼顏色都有,但進獸棚都有記錄。」
陸臨道:「記錄給我。」
孟槐點頭。
沈知微又問:「那有沒有修繕的人?」
孟槐一怔。
「修繕?」
「獸棚木板有新釘痕。」沈知微指了指最裡頭一塊木板,「這塊比旁邊新,釘子打得急,釘頭沒有磨平。丙七剛才退的時候,爪子差點刮傷。」
孟槐神色頓時一變,立刻上前查看。
果然。
那塊木板顏色略淺,縫裡還嵌着一點白末。
陸臨看向沈知微:「你怎麼發現的?」
沈知微眨了眨眼:「窮人修屋,第一眼先看哪塊板新。」
孟槐這回沒罵她。
他盯着那塊木板,聲音沉下來:「這不是我安排換的。」
獸棚外的風鑽進屋檐,吹得墊草輕輕一動。
丙七又縮了縮。
沈知微看着它,忽然把自己帶來的那張伙食賬折好,放進案袋邊緣。
「今日它沒白吃。」她說。
陸臨封好墊草、肉乾和那塊木板的拓痕,低聲道:「這些我帶回戒律堂。」
孟槐站在獸棚門口,臉色比方才更沉。
沈知微起身,腿蹲得有點麻,扶着膝蓋緩了緩。
丙七忽然從角落裡探出頭。
它沒有靠近。
只是用鼻尖輕輕碰了碰自己面前那隻舊木碗。
碗邊裂了一道細縫。
沈知微看了一眼,沒動。
「這個不能修。」她小聲說,「你現在是證物,碗也算半個證物。」
丙七聽不懂。
它只是把頭又縮回去。
沈知微心裡軟了一下,轉身對孟槐道:「它那碗裂了,先別換,另放一隻新碗在旁邊。舊碗封着,新碗吃飯。證物和飯碗分開,比較講理。」
孟槐看她半晌,終於硬邦邦道:「知道了。」
陸臨卻忽然問:「你為何非要管這隻碗?」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看向那隻裂碗。
碗很舊,邊沿磕了一塊,裂縫裡還卡着一點草屑。若放在別處,多半早被扔了。
她低聲道:「舊東西不一定沒用。破碗也不是只配盛剩飯。」
說完她又覺得這話有點酸,趕緊補救:「主要是裂口會割舌頭,證物吃傷了還得添醫藥費。」
陸臨沒有拆穿她。
他只是把「舊碗另封,新碗餵食」記進案冊。
沈知微滿意地點頭:「丙七不吃白飯,我們也不能讓它用壞碗吃飯。」
陸臨把案袋扣好。
走出獸棚時,他忽然停住。
孟槐從墊草里捻出一點白末,放在鼻端輕聞,臉色徹底沉下去。
「這不是舊獵場的東西。」
沈知微抬頭。
風從屋檐下穿過,帶來那點極淡的月白甜香。
她忽然明白,丙七怕的不是獸棚。
是有人把它曾經受訓的味道,重新送到了它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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