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溫照月看見水印
46.53
溫照月看見水印時,指尖停了一下。
只一下。
若不是沈知微正盯着她的手,幾乎看不出來。
戒律堂偏廳里,陸臨將兩份紙攤在案上。一份是第040章送來的無署名契紙,一份是昨日急信。兩張紙邊角都壓着極淡的紋,像水裡淡開的月牙,不湊近根本看不清。
陸臨用鎮紙壓住紙角:「同源紙。舊水印來自鏡月旁支商號,月照行。」
溫照月抬眼:「旁支商號,不等於鏡月主家。」
她的聲音仍舊冷。
可這一次,不像是刺人,更像是在先把規矩擺正。
沈知微蹲在案邊,差點把臉貼到紙上。
「月照行?」她問,「賣紙的?」
陸臨道:「賣紙、香粉、禮盒,也做修繕材料中轉。」
「業務挺雜。」
溫照月看她。
沈知微立刻補充:「不是罵人。我以前也什麼都干,補窗、搬瓦、看攤,雜不等於壞。」
溫照月眼神微微一動。
陸臨看向她:「溫師妹可認得此印?」
溫照月沒有立刻答。
她將那張急信拿起,避開紙面字跡,只看角落水印。
偏廳外風聲掠過竹簾,簾影落在她月白衣袖上,像一層薄霜。沈知微忽然發現,溫照月的手指其實攥得很緊。
她不是不緊張。
只是太會端着。
「認得。」溫照月終於道,「月照行原是鏡月旁支溫五房名下商號,近二十年不入主賬。因其仍掛鏡月舊印,逢宗門採買,有時會被認作主家貨。」
陸臨記錄:「溫五房。」
溫照月目光落到筆尖上:「但我只能證明印曾屬五房,不能證明五房參與此事。」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
這話若放在幾日前,她一定會覺得溫照月在替家族脫罪。
可現在聽着,卻不像。
溫照月是在把每一步都釘死。
證據到哪裡,話就說到哪裡。
不多半寸,也不少半寸。
沈知微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外山那麼多人怕溫照月。
怕的不是她會罵人。
是她把「配不配」「該不該」「能不能」分得太清楚。清楚到你站在她面前,像被一把尺從頭量到腳,哪裡短了半寸都藏不住。
以前這把尺量沈知微。
量得她煩。
現在這把尺轉向鏡月旁支,溫照月自己也被割了一下。
她仍舊沒有挪開。
陸臨點頭:「此點會入案冊。」
沈知微忽然問:「月照行賣香粉嗎?」
溫照月看她:「賣。」
「月白香粉?」
溫照月沉默了一瞬。
「賣過。」
偏廳里氣氛又沉了幾分。
丙七舊墊草里的白末、肉乾上的甜香、急信紙角的舊水印,在這一刻像三根細線,慢慢繞到一起。
沈知微沒有立刻高興。
她只是看着溫照月。
溫照月也看着她。
兩人隔着案桌,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
最後是溫照月開口:「你想說什麼?」
沈知微摸了摸鼻子:「我在想,我要是說『看吧你們鏡月有問題』,你大概會拔劍。」
溫照月冷聲道:「我不會在戒律堂拔劍。」
「那出了戒律堂呢?」
「看你說什麼。」
陸臨抬頭:「二位。」
沈知微立刻正色。
「我想說,查旁支,不是查鏡月全族。」她看向陸臨,又看向溫照月,「我不喜歡別人因為我沒來處,就說我一定有問題。那我也不能因為紙上有鏡月舊印,就說鏡月每個人都有問題。」
溫照月眼睫輕輕一顫。
沈知微又道:「但也不能因為你姓溫,就不查溫五房。」
這句話說完,偏廳里安靜了一息。
溫照月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一點也不親近,反而像冷刃刮過玉面。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沈知微認真道:「怕。」
溫照月:「那還說?」
「怕歸怕,賬歸賬。」沈知微指了指案上的紙,「這個印要查,香粉要查,修繕木牌也要查。誰幹的算誰的。不能因為你長得貴,就讓你替旁支背鍋;也不能因為我看起來便宜,就讓我替別人背鍋。」
溫照月的神色終於變了。
不是動容。
是被「長得貴」和「看起來便宜」這兩句話噎了一下。
陸臨咳了一聲。
他大概很想提醒沈知微,戒律堂記錄里不需要這類形容。
但最終他只寫下:沈知微主張按證據查旁支,不牽主家,不壓疑點。
溫照月把急信放回案上。
「月照行二十年前由溫五房溫敬持接管。」她道,「近年供貨多經外山採買,不入主家賬冊。若紙源從月照行出,不該走內山舊庫。」
陸臨筆尖一停:「不該?」
「不該。」溫照月道,「鏡月主家供給無妄宮的紙,走的是明賬。旁支商號若想繞進內山,只能借人、借牌、借修繕名目。」
沈知微立刻道:「丙十六?」
陸臨點頭:「有可能。」
溫照月的臉色更冷。
她不是被人揭短的惱怒。
更像是一個極重規矩的人,忽然發現有人拿她最重的規矩當遮羞布。
沈知微看懂了一點。
溫照月的傲,不只是因為她姓溫。
也是因為她真信「資格」和「規矩」那一套。
所以有人借鏡月的印、借無妄宮的牌、借外山小比的規則逼人離山,對她而言,不只是髒了一個案子。
是髒了她一直站着的地方。
「溫師姐。」沈知微忽然道。
溫照月皺眉:「不要亂叫。」
「那溫姑娘。」
「也不必。」
「溫照月。」
「說。」
沈知微想了想:「如果最後查出來是鏡月旁支,你會護嗎?」
陸臨抬眼。
這個問題很不合時宜。
也很沈知微。
她問完才覺得自己又跑偏了。
按理說,她只該等陸臨記案,等文書,等戒律堂去查。
可她忍不住。
她太想知道,像溫照月這樣從出生起就站在規矩里的人,若有一天發現規矩被自己人拿來當擋箭牌,會怎麼做。
會不會也像那些看她笑話的人一樣,先把人壓下去再說?
還是會真的查?
溫照月看着她,半晌后道:「我護鏡月清名。」
沈知微心裡一沉。
溫照月又補了一句:「所以更不會讓旁支拿鏡月舊印做臟事。」
沈知微愣了愣。
溫照月轉向陸臨:「月照行賬冊,鏡月主家可出具舊供貨名錄。但五房私賬,我無權調。若戒律堂要查,需正式文書。」
陸臨道:「我會請宮主批令。」
溫照月點頭。
她收起袖口,看了沈知微一眼:「第三場明日開始。」
沈知微:「我知道。」
「我會親自監驗。」
沈知微眨眼:「怕我作弊?」
「怕有人說你作弊。」溫照月冷冷道。
沈知微一時沒接上話。
溫照月已經轉身往外走。
走到竹簾前,她停住。
「沈知微。」
「在。」
溫照月沒有回頭,只道:「明日考場上,少說廢話。你過不過,與紙印無關。」
沈知微想了想,很誠懇地問:「那我能說有用的話嗎?」
溫照月沉默了一息。
「最好也少說。」
她掀簾離開。
竹簾落下,偏廳里只剩紙張輕響。
陸臨將兩張紙重新封好,抬眼看向沈知微:「你今日倒沒趁機踩她。」
沈知微愣了愣:「我看起來很像這種人?」
陸臨沒答。
沈知微想了想,又道:「踩她有什麼用?踩了她,月照行也不會自己長腿來認罪。」
她把袖裡的吐納拍子紙往裡塞了塞。
「再說了,我不喜歡別人把我和壞人捆一起罵。那我也別把她和旁支捆一起罵。」
陸臨記錄的筆停了一下。
「這句話,可以入案嗎?」
「這個也入?」沈知微緊張,「那能不能寫得好聽一點?」
陸臨面無表情:「不能。」
沈知微嘆氣:「戒律堂果然很少考慮當事人臉面。」
沈知微低頭看着案上的月牙水印。
她忽然覺得,溫照月這人還是很討厭。
但討厭得比以前複雜了。
至少她不是只會高高在上地說「你不配」。
她也會在看見髒東西沾到自家衣角時,先把衣角剪下來查清楚。
傍晚,第三場監驗名單張貼在外山廣場。
最上方,溫照月的名字落在主監驗位置。
沈知微站在人群后,看見那三個字時,身後忽然有人低聲議論:「鏡月的人監沈知微?這不是更有好戲看?」
沈知微沒有回頭。
她只把袖裡的吐納拍子紙摸了一遍。
就在這時,溫照月從台階上走過,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到那份名單上。
她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都聽見:
「第三場,我親自監驗。若有人借鏡月名義動手,我也要看清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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